“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背后,有一个时代最真实的情感世界

群学君 群学书院 2019-07-29


娱乐圈又一对曾经的金童玉女分手了,各自的离婚声明,也令人感喟。


公众人物的家事,我们无意八卦。其实,不只是明星,当爱情消逝后,余下的两人如何收场?这是许多普通人面临的难题。太多人无法给出体面的答案,便在彼此的纠葛间,留下令人唏嘘的故事。感情破裂本就不是件能轻松应对的事。如何尽可能保留一点风度?唐代留下的《放妻书》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有意思的是,两位明星的“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正出自一千多年前的市井文书。这背后,既有当日升斗小民最真实的生活与情感状态,更揭示了那个时代宽容并包的时代精神。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君子交绝,不出恶声

文 | 群学君



01


章、马伊琍的离婚公告里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出自敦煌出土的文献《某专甲谨立放妻手书》: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年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十口,夫则反木(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于时年月日谨立除书。

“盖说夫妻之缘,论谈共被之因”,这封《放妻书》开宗明义便追述姻缘,怀想恩爱,无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尽管有前世三年的机缘,才成就今生的夫妇合卺,可真正在一起寻常巷陌柴米油盐后,这对夫妇结婚才发现彼此不相安谐,妻子成天唠叨,“一言十口”,久而久之丈夫生出嫌怨。所谓“一言十口”,也许并非真的东长西短搬弄是非,而只是单纯的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然而爱情之火一旦熄灭,红的成了墙上的蚊子血,白的成了前襟一粒饭黏子,与其“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不如理性地一拍两散,协商离婚,“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


这位丈夫倒是不乏真性情,最后也不忘对妻子的美好祝愿:待咱俩离婚后,希望你“重梳蝉鬓,美扫峨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这份情意,潇洒、坦诚、直率。遣词风雅、语气温柔。虽说离婚,却好聚好散,所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让人不得不佩服唐人先进的感情态度与婚姻观,以及那个时代的胸襟与气度。



02

 

一百多年前,与这份《某专甲谨立放妻手书》一起在敦煌莫高窟出土的,还有另外11件类似的《放妻书》。所谓《放妻书》,其实就是唐人的离婚协议书。唐代民风开放,对妇女的束缚也不如后来那么苛刻,离婚和改嫁都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唐律 · 户婚》中明文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而离异女子再嫁,也不大会像后世那样,被道学先生们认为是“失节”。唐代公主再嫁的就不在少数,普通妇女改嫁也属司空见惯。在《秋胡》话本中,秋胡几年不归,秋胡的母亲就劝秋胡的妻子说:“不可长守空房,任从改嫁他人”,婆婆竟主动劝自己的儿媳改嫁,这大概就是大唐气度具体而微的体现。

 

我们今天常说婚姻常有“七年之痒”,在唐人看来,三年就是个坎儿了,所谓“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在婚姻大事上,似乎唐人更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态度,大概他们对自由的向往,更甚于今朝。如果夫妻双方都觉得彼此不能再一起生活下去,便可以协议离婚,《放妻书》就是双方所签订的契约文书。



这类契约文书,大体上遵循着相似的书写模式,从阐释婚姻意义、追忆新婚幸福到分析婚姻破裂状况,指出不得不分手,再到互相祝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类文书,可分为三部分。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在这类《放妻书》的开头,通常会对“前世因缘”表示该有的尊重

盖闻夫妇之礼,是宿世之因。累劫共修,今得缘会。一从结契,要尽百年。如水如鱼,同欢终日。生男满十,并受公卿。生女柔容,温和内外。六亲欢美,远近似父子之恩,九族邕怡,四时如不憎(曾)更改。奉上有谦恭之道,恤下无党无偏。家饶不尽之财,妯娌称长延之乐。
 
盖闻伉俪情深,夫妇语义重,幽怀合卺之欢,念同牢之乐。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生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
 
盖闻夫天妇地,结因于三世之中。男阴(阳)女阳(阴),纳婚于六礼之下。理贵恩义深极,贪爱因浓性。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于黄土。

一对夫妻离婚的具体行为,不会也不该成为对婚姻神圣价值产生质疑的基础。因为作为一种成熟的社会制度的婚姻,毕竟是整个社会大厦的基石。


然而,始于爱情,却未必终于爱情。婚姻生活并不一定如想象中一般美好,甚至是充满了争吵、嫌隙,导致两个人日渐疏远,竟成仇怨。在决定分开时,回想过去的这些事情,都化作一句感慨:或许我们是前世的怨家。当初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所以才会导致今天这么多的争吵,两个人就像猫鼠一样互相憎恶。最终,二人意识到,他们之间就像是干燥的沙子,想要握紧成团,永远也做不到,于是决定分开

今则夫妇无良,便作五逆之意,不敬翁嫁(家),不敬夫主,不事六亲眷属,污辱臬门,连累兄弟父母,前世修因不全,弟互各不和目(睦)。今仪(议)相便分离。

何乃结为夫妇,不悦数年,六亲聚而咸怨,邻里见而含恨。酥乳之合,尚恐异流,猫鼠同窠,安能得久。二人违隔,大小不安。更若流连,家业破散,颠铛损却,至见宿活不残。擎锅策瓮,便招困弊之苦。男饥耕种,衣结百穿。女寒绩麻,怨心在内。夫若举口,妇便生嗔。妇欲发言,夫则拾棒。相憎终日,甚时得见。饭饱衣全,意隔累年,五亲何得团会。干沙握合,永无此期。谓羊虎同心,一向陈话美词。心不和合,当头取办。

即使是这样,但在分手的时候,仍然要保持体面的姿态,召集双方的父母、亲族,当众说明,请大家做个见证,说清楚这么多年来的纠葛,表达双方决心分开的意愿,然后协议离婚,写下文书,画押为证。一等商量妥当,往日恩怨如过眼云烟一笔勾销,却也不必留下一地鸡毛,势同水火,而是平心静气,彼此祝福。

自别已后,愿妻再嫁,富贵得高,夫主不再侵凌论理,一似如鱼得水,任自波游;马如捋纲壬(任)山丘。愿君不信前言者,山河为誓, 日月证明。愿君先者,男莫逢好妇,女莫奉好夫。

相隔之后,更选重官双职之夫,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韵之态。械(解)恐(怨)舍结,更莫相谈,千万永辞,布施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自后夫则任娶贤失,同牢延不死之龙;妻则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

03

 

这批敦煌《放妻书》,展示着文学作品以外的古代婚姻与爱情。它们的开始没有那么轰轰烈烈感天动地,也许是自由恋爱,也有可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它们的结束也没有那么催人泪下,可能是被贫穷打败,甚至有可能是婆媳关系的问题,显得有些世故庸俗。

 

不过,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感喟的是,在这些离婚协议中,前夫祝福前妻“选聘高官之主”绝非客套,而妻子“巧呈窈窕之姿”大概也不太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说不守妇道。不被“从一而终”的贞操观强势洗脑,唐代女性拥有比任何一个封建朝代的女子,都大很多的婚恋自由权与自主权。

 

陈寅恪先生在论述唐代社会风气变迁时曾说:“欲明当日士大夫阶级之仕宦与婚姻问题,则不可不知南北朝以来,至唐高宗武则天时所发生之统治与社会风气之变动”。这种在他看来“重词赋而不重经学,尚才华而不尚礼法”的风气,正揭示了唐代的有容乃大,开放杂芜。那时,各路人马杀向中土,纷集长安,或啸聚酩酊,或赏月细品,诗人们当然不会闲着。从李白的胡姬劝酒,到李贺想像奇特的琥珀,天下物事,山川河流,秦楼楚馆,怨妇征夫,宫禁重帏,迎来送往,春花秋月,家国之痛等,都是华夏文明史上瑰丽之一笔。

 

而这批《放妻书》,又揭示了当日市井小民最真实的生活与情感状态,有少年时期的遐思,有步入围城之后的日常生活的琐屑,有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时的怨恨和争吵,又有放下之后的释怀与决绝。

 

这就是最真实、最普通的,生活的样子。



唐朝曾像19世纪的不列颠、20世纪的美利坚一样,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外交各方面碾压诸国。它疆域的辽阔壮美,诗书的浪漫奔放,心态的自信雍容,令同时代的人和后来的人都魂牵梦萦。


唐因何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横亘在人类文明史上的现象级存在?答案的确不是一两部电影呈现得清楚的,需要借助几代历史学教授、学者们的研究成果,才能帮我们厘清模糊、混乱的唐朝知识,补上这重要一课。



年度大课

《我们为什么爱唐朝》

  •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荣新江 | 总序:世界主义的唐帝国

  •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孟宪实 | 帝王与政治:先进的唐代政治制度

  •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于赓哲 | 唐代女性:美得张扬的唐代女性

  •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韩昇 | 唐代和日本:写入日本历史的大唐基因

  •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葛承雍 | 西域交流:唐朝与西域的文化融合

  • 诗人西川 | 唐诗:书写时代的唐朝诗人

  • 学者苏泓月 | 唐代音乐:千年前的东方交响乐

  •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四龙 | 唐代佛教:佛教与大唐气象

  • 原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院长尹吉男 | 唐朝书画的传世魅力

  •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辛德勇 | 唐代长安城:长安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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