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里这个招人恨的大理寺官员,现实命运如何【斑斓·观剧】

吴鹏 法影斑斓 2019-08-13


作者 | 吴鹏(最高法院第六巡回法庭史学博士)



《长安十二时辰》中,

元载和王韫秀可以说是一对神经侠侣,

戏份不少,却总是在给张小敬等主角们坏事添堵,

以致被网友戏说是带资进组。

其实,剧中的元载和王韫秀虽惹人生厌,

却是《长安十二时辰》中最接近历史真实的人物形象塑造。

元载挖空心思、抓住一切机会向上攀爬的斗志,

王韫秀作为官二代的恣意妄为,颐指气使,趾高气扬,

几乎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香艳的出场



元载在剧中的惊艳出场,

是被一群美女包围,

用人体暖炉为他抵御风寒。

其实元载出身寒微,“家本寒微”,家境贫寒,

当年哪有福分消受如此美事。

历史上享受这种香艳待遇的,

另有其人。

这就是唐玄宗的哥哥申王李撝。


《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李撝用美女人墙阻隔寒气,

“申王每至冬月,有风雪苦寒之际,使宫妓密围于坐側,以御寒气,自呼为妓围”。

这就是“妓围”。

而玄宗兄弟的取暖之法,

不止让美女把自己围在中间这一招。

《开元天宝遗事》还说:

“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于火,惟于妙妓怀中揣其肌肤,称为暖手,当日如是”。

玄宗四弟岐王李范冬天畏寒怕冷,

又不喜欢烤火。

只有把手伸进漂亮侍女的怀里去取暖,

这就是“香肌暖手”。


△ 《开元天宝遗事》


这种事,天宝三载(744)的元载想想就得了,

王爷们能做得,他却做不得。

那个年月的他,只是大理评事(注:这里没有漏掉“寺”字,因为唐代官府属吏的名字,一般都省略掉机构名称的最后一个字,如中书舍人、吏部侍郎)

俸禄微薄,哪有钱去做。

当然,这年的元载也不一定会想到,

三十多年后,他会有更香艳的待遇。


励志的人生


元载是个苦二代,

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

继父景昇原本姓景,

因为充当曹王明妃元氏的白手套,

明里暗里为元氏捞了不少钱,

理财工作做得很到位,

得到元氏赏识,就改了姓,随主子姓元。

元载随母亲改嫁到景昇家里后,也改姓元,

才有了“元载”这个名字。

小时候的元载,想必把继父元(景)昇的那套理财工夫全部学到手中,内化于心

后来才能外化于行,

为大唐的财经工作,更为自家的贪腐事业储备了技术能力。


元(景)昇为王妃理财很内行,

自家却“不理产业”,

导致元载从小日子就过得紧巴巴。

元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自幼嗜学,好属文,性敏惠,博览子史,尤学道书”。

聪慧早熟的他,

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懂得读书是逆天改命的终南捷径。

元载苦学读书有个特点,

博览经史子集之外,

在“道书”也就是道家典籍上下功夫最多,

原因无他,皇上喜欢道家。

到了参加科举的时候,

元载因为“家贫”,

只能徒步去参加考试,

估计是路上消耗体力精力太多,

到了考场发挥不出真实水平,

以致“累上不升第”,连续几年都是名落孙山。

直到天宝初年,

玄宗皇帝为加强道教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

下令在科举中开设道家典籍专场,

对“道书”滚瓜烂熟的元载,

这才有机会鱼跃龙门,春风得意。


中举之后,

元载先在长安周边的新平县县尉任上积攒基层工作经验,

又参加朝廷巡视组到地方视察调研,指导工作。

各方面能力都历练的差不多了,

元载调到大理寺任大理评事。

这就是剧中“大理评事元载”的由来。

元载任大理评事后,又去东都洛阳任职一段时间,

没多久,又杀回大理寺,任大理司直。


大理寺是唐朝中央最高审判机关,

负责朝廷中央百官犯罪和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

重审刑部转来的地方州府死刑等疑难杂案。

大理寺判处犯人流刑、徒刑后,要送刑部复核,重要的还得送中书门下把关,

判决死刑的,必须奏报皇帝批准才能执行。

遇有重大疑难案件,大理寺则与刑部、御史台组成“三司”,联合推事审讯。

大理寺官员主要有长官大理卿(从三品)、副长官大理少卿(从四品上);

高级官员大理正(从五品下);

中级官员大理丞(从六品上)、大理司直(从六品上);

低级官员主簿(从七品上)、大理评事(从八品下)、录事(从九品上)、狱丞(从九品下)等。

大理卿、大理少卿、大理正、大理丞、大理司直、大理评事等因负有审判职责,统称为“法官”。


元载在大理寺中先后所任的大理评事、大理司直,

主要职责是“出使推按”。

大理寺受理州府递交上来的重大疑难案件时,

除将犯人押解至长安审讯外,

还可以派遣法官到当地推鞠,

让大理寺成为百姓家门口的最高审判机关。

专门出使审案的法官,

就是大理司直和大理评事。

他们出使巡回时,很是威风,

有权将案件涉及到的地方官员停职待罪。

地方三、四品诸侯大员对六品、八品的大理司直、大理评事,

一般都不敢怠慢。

不出使的时候,

大理司直和大理评事在大理寺内参与疑难案件的审理工作。

主要的审讯升堂和判决文书的起草工作,由大理评事来做,

大理司直负责审核把关,并在判决书上连署签字。

所以坐到大理司直这个位置时,

元载已经有了一定的权力。


但尽管如此,元载在玄宗时期,

基本还处于边缘化的阶段。

他在仕途上的大踏步跃进和大红大紫,

是在玄宗的儿子李亨,

也就是《长安十二时辰》中的太子即位升级为肃宗后的时期。



肃宗即位后的主要任务,就是替父皇擦屁股,

和安禄山、史思明死磕,平定安史之乱。

打仗实际上就是打钱,招兵买马、粮草后勤,都需要用钱。

元载凭借理财能力,得到肃宗信用,

在洪州刺史等地方诸侯岗位上过渡后,

接连出任户部度支郎中、户部侍郎、江淮租庸使、句当度支、铸钱、盐铁并诸道转运使等朝廷财经要职,

等于将大唐的财政金融赋税工作,一手抓起来。


元载理财的妙招,是刮百姓,刮穷鬼。

他任江淮租庸使期间,看江南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

就下令百姓补缴自安史之乱八年来所欠朝廷的租税。

补缴税款只是名义,

实际执行中,不管有没有偷税漏税,

不管实际有多少财产,

只有百姓家里还有一口吃的,一件穿的,

全部上缴朝廷一半,甚至八成、九成。

不愿为元载、为朝廷帮个钱场的,

直接抓到官府大刑伺候。

就这样,元载替肃宗筹措了大量财税军费,

朝廷这才能用钱将安史叛军一个个砸死。


元载的奋斗成功,

除了安史之乱的历史进程外,

还有肃宗最宠幸的大太监李辅国的组织培养。

元载有个同宗女子,嫁与李辅国为妻,

元载就顺杆往上爬,搭上李辅国这条线。

李辅国身为大内总管,也乐得有人帮自己处理外朝事务,

二人遂勾搭成奸。

肃宗上元三年(762)三月二十一,经李辅国提名,

肃宗任命元载为京师长安地区最高长官京兆尹。

按说一般人肯定是感激涕零,屁颠屁颠去上任了,

可元载的梦想很大,

直接跑到李辅国那先表示谢意,然后给拒了。

李辅国何等精明之人,当即猜中元载心思,

就让他且等几天。

八天后,三月二十九,

在李辅国的强烈建议下,肃宗免去贤相萧华的职务,

任命元载为宰相,同时继续主管财经工作。



肃宗驾崩后,太子李豫登基,是为代宗。

李辅国因拥立之功,权势无边,炙手可热。

权势大到一手遮天的人,自然不能为天子所容。

元载察觉到形势的变化,赶紧改头换面,帮助代宗刺杀李辅国。

没看清元载本质的李辅国,就这么给装了进去。

随后,元载又帮助代宗铲除程元振、鱼朝恩等宦官势力。

一路打怪升级,

元载终于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贪腐全家桶


在为朝廷理财的同时,

元载也没忘记发挥专长,为家人谋福利。

在向权力巅峰攀爬的过程中,

元载更是不忘培植势力,

将朝廷的干部队伍改造成元氏家奴。


元载为相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在京城和地方州县遍插亲信。

以其为中心,

打造了一个囊括三省六部台省各司官员的腐败集团,

这个贪腐圈子攫取了朝廷的人事权、财权,甚至部分兵权,

已经成为大唐重要不稳定因素。

代宗甚至迫于元载的压力,

将《长安十二时辰》中李必的原型——名臣李泌,

从朝廷送到江西暂且安置,

以暂避元载锋芒,徐图进取。


元载有个老叔,曾经想借他的门路谋个差事,

可元载觉得老叔不堪大用,想把他打发走,

就写了一封信,让老叔带信给河北节度使。

老叔以为是推荐信,

结果走到半路,拆开信一看

上面没写一个字,

只有元载的签名。

老叔大怒,但已经到了河北,

就把信交给节度使。

节度使看到元载的亲笔签名,

立马将老叔接到当地最豪华的招待所,

好吃好喝伺候了好几天,

临走时,还送了上千匹绢布。

《资治通鉴》对此评论,“其威权动人如此”,

元载的威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元载吃下巨额贿赂,

在长安的大宁里、安仁里兴建两处豪华宅第,

在长安城南购置肥美田庄,

在东都洛阳营建园林式私宅,

都是阡陌交通,绵延数里。

元载还借着建议代宗在河中府(今天山西省永济市及其周边地区)兴建中都,打造首都副中心的机会,

先派亲党到当地把地皮给炒起来,大赚一笔。

元载家里积攒的名贵西域调味香料胡椒有八百石,

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六十多吨。

收集的炼丹药材石钟乳,有五百两之多,

要知道当年唐太宗赏赐名臣高季辅的石钟乳,

也仅仅是一剂几两而已。

胡椒和石钟乳在当时市场上的流通地位,

足以比肩今天的茅台和千年老参。

由此可见元载的贪腐生意搞得多么热火朝天、兴旺发达。

至于家里的金银珠宝,

更是稀松平常之物,数不胜数。



元载的贪腐,是典型的家族式腐败,

可谓贪腐全家桶。

王韫秀在其中推波助澜,功不可没。

身为大堂名将王忠嗣的女儿,

王韫秀称得上是将门虎女,

她自幼凶悍凶戾,霸道霸蛮,

连元载都对她颇为忌惮。

王韫秀放任几个儿子仗着元载的权势,

欺男霸女,聚敛财货,贪污受贿。

贪官陈少游带病提拔为桂管观察使(今天广西桂林市一带),

嫌距京师太远,当地民贫,

穷山恶水,刮不出油水。

遂送给元家二少爷元仲武一份大礼,

没几天,就改任油水丰厚的宣歙观察使(今天安徽省宣城市一带)。


元载全家老小参与腐败,

家里成了权钱交易所,

而他本人,就是所长。

元家上下还纵情声色,

男女老少甚至在家里集体观看少儿不宜的风流歌舞,

比起《长安十二时辰》中的“妓围”,

更是香艳之极。

如此家风,

元载的倒台已属必然。


代宗对元载家族的所作所为,早就圣明烛照,

只是念在元载护驾卫主有功,

欲全君臣之分,不忍处置。

永泰元年(765)十二月的时候,

华原县(今天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一带)县令顾繇,

实名举报元载的儿子元伯和等人招权纳贿,

代宗为保护元载,

于十二月十一将顾繇流放锦州(今天湖南省麻阳县一带),

暂且放其一马。


大历五年(770),

代宗找元载谈心谈话,

劝他不要太过分,吃相不要太难看!

元载竟然不为所动,

谈话后还不收敛,不收手,

继续我行我素。

代宗由此下决心要动元载。


不久,元载一个门客写了《都卢寻橦篇》,

告诫他所处的危局。

元载读后大哭,

但已无法回头。



大历六年(771)四月,

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实名举报元载贪腐,

代宗将其接进大内,亲自接访。

可惜李少良事机不密,

将此事告诉了友人韦颂,

韦颂又告诉了友人陆珽,

偏偏陆珽是元载的党羽。

元载闻知后,要求代宗就此事表态,

是要我元载,还是要他李少良。

由于时机不成熟,

代宗被迫将李少良杖毙。

同年八月,

在没有同元载商议的情况下,

代宗调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回朝,

任命为负责监察百官、惩治贪腐的御史大夫。


大历八年(773)五月,

李栖筠不负代宗厚望,

拿下元载党羽吏部侍郎徐浩、薛邕,将其贬到地方。

随后,元载长子元伯和贬任扬州。

代宗的网越收越紧,

但由于此时河北藩镇叛乱,

代宗的精力全部被牵扯到前线战事上,

一时腾不出手对付元载;

加上元载在朝中经营多年,

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代宗必须通盘考虑,确保万无一失。

一直等到四年后才正式收网。


大历十二年(777)三月,

有人举报元载夜里在家中设坛祭祀,

请和尚道士念经祈祷,

搞封建迷信活动,

似有非法图谋。

在中国古代政治语境中,

这是足以致人死地的举动和罪证。


代宗当机立断,

于三月二十八,派亲娘舅左金吾大将军吴凑带兵,

将正在宰相办公场所政事堂工作的元载拿下,

并分派兵丁搜捕元载家人及党羽。

元载和妻子王韫秀,

已经贬任扬州兵曹参军的长子元伯和,

任职祠部员外郎的次子元仲武,

任职秘书省校书郎的三子元季能,

并被赐死。


元载倒台后,家产充公。

抄家的小吏们打坏了几十把算盘,

都没算清元家到底有多少钱。

大宁里、安仁里的府邸,

被分配给京城百官办公居住。

家藏的五百两石钟乳,

分给中书门下和御史台五品以上、尚书省四品以上的官员集体享用。

百官从代宗对元载的反腐中获得了极大的物质实惠,

朝廷因此风平浪静,

没有出现大的人心波动。


假如能重来



《长安十二时辰》剧中,

元载曾对王韫秀许下诺言:

“苍天在上,我元载发誓,后世之人必可于史册之上,见到元载二字,亦可见妻王韫秀之名。”

只可惜,

夫妻二人一同留下的,

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元载的死相,

也确实很臭。

代宗赐他自尽,

但元载可能是因为对自己下不了手,

就让刀斧手帮忙,

还要求刀斧手下手利落点,

一刀毙命,给他个痛快。

刀斧手估计听不得元载的哼哼唧唧,

就脱下自己的臭袜子,

塞进元载嘴里,

这才送他上路。


△ 元载的墓志铭


如果存在平行世界,

如果能够时空穿越,

不知大历十二年(777)三月二十八,

在长安万年县监狱一同受死的元载、王韫秀,

踏上黄泉路,喝掉孟婆汤之前,

会不会想跃迁到《长安十二时辰》中,

天宝三载(744)的正月十五上元夜,

对长安街头、花灯丛中的元载、王韫秀说些什么。

那时的他们还年轻,

正充满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

却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

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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