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在胡同里,不读书

做書编辑部 做書 2019-08-16

我们没法期望一个整日待在办公室里、整日泡在同类中的编辑做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好书。

即使他们的年阅读量动辄就是几百本,以精神领袖的姿态活跃在各个沙龙活动中、微信群里,即使总能说出高级的哲学名词,以一个时代最后的读书人自居。


从书籍中获得的优越感将他们捧得太高,高到看不起也看不清别人怎么活。用自己那套狭隘的喜恶做书,屡屡失败后,仓库里堆满经他们之手被使用的纸张。或许他们也曾有些许歉意,掺杂着领导怪罪下来的担心,然后为能力不足找一个宿命般的借口——世界已不爱阅读。


不是,世界只是不爱读你做的书而已。

跳不出自我视角的编辑,很难站在更多人的立场思考什么是好书。本应该担当起人文关怀的书,变得只有人文,没有关怀。失去关怀的书,究竟做给谁看?自己那颗可怜而高贵的自尊心吗?当我们说书籍将改变世界的时候,市场反向怀疑做书者们是否了解世界。

世界是你读过的故纸堆吗?是你加了无数名流好友的朋友圈吗?是你翻墙时真假莫辨的新闻吗?是精英都在使用的APP吗?是抱团、混圈,互相吹捧出的幻梦吗?世界会在出版同仁的自嗨中吗?

编辑并不伟大,但手握做书的权力,让他们感觉伟大,于是不自觉地划分出聪明读者、三流读者以及不读书的蠢货们,然后躲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做着图书不朽的大梦,做着明天就会被忘记的书,他们终日繁忙且焦虑,唯独不看自己所在的世界,小到只够一个人坐井观天。

当我们走上街头,无差别地采访每个迎面走来的人:你读什么书?

突然发现真实世界离我们如此近,离我们理想的世界如此远。


地点:东四某胡同
受访者:20人(一半以上为无阅读能力者)
整理出8人采访



首都治安员 老张 


“我现在看的书叫《逆天邪神》”。守护这条胡同的老张见到我们特别兴奋,他平常的工作就是坐在胡同口的废椅子上或骑上没锁的共享单车巡视胡同,有种京城“不良帅”的质感。

为了证明真的读书,老张特意掏出手机,点开APP给我们展示《逆天邪神》。“我每天平均看两个小时。他(主人公)开始是个屌丝,遇到了事开始修炼,一层一层升级,一会在小镇,过会儿又到了别的城市,又去了别的国家,然后又到另一个星球,好几个星球。”老张一边说一边比划。

“您多大岁数?”

“43岁。”老张已经看了十年网文,平均每个月会花20元充会员。“那您平均一年在阅读上花了好几百块钱。”老张说“不止”。有时为了追最新,还得另外花钱。

之前读过的小说,老张已经记不得了,“大多都是这种屌丝逆袭的故事。”他说年轻时,金庸、古龙、梁羽生全读过了,“总觉得现在那些书,不是给我们这种层次的人看的。”

老张的儿子刚考完大学,离北京一本线差了十几分,语文只考了九十多分,这是老张最懊悔的。“那您儿子平常看书吗?”

“现在的小孩哪儿还看书,我给他买了四大名著,让他多读读,他要是真的读了,语文会考这么点儿分吗?我现在算是有经验了,给身边人支招,补课不能只盯着数理化,语文才是拉分项。一定得注意这块儿……”

接着老张又聊了半小时儿子高考的遗憾,我们站在胡同里,每人平均被毒蚊子咬出十几个包,但在蚊虫叮咬中保持平静也是老张工作的一部分。



不识字的大爷 王大爷


“读什么书,我都不认识字,读什么书?这辈子都没读过书。”大爷摇着扇子,嘴里的牙剩的不多了,东倒西歪。作为胡同里的原住民,大爷已经八十七岁。

“我没赶上好时候,没接受过教育。”然后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他不满意胡同改造,碰巧今天厕所堵了,总之他看上去很生气。

读书不能使他快乐,但市政可以。




来北京过暑假的留守儿童  洋洋


10岁的洋洋还没有学会普通话,所以每回答一个问题,我们都得麻烦他再讲一遍。问到第三个问题时,洋洋沉默了几秒钟后,有些抱歉地说:“我不在北京上学,我是驻马店泌阳县的。”

“所以,暑假来北京看妈妈吗?”

洋洋的妈妈是个街边理发师,挑着行头穿梭在胡同里那种。一般理发店要几十块,她只收几块钱,客人主要是胡同里的老人。洋洋妈妈把摊子安排在胡同的三叉路口,洋洋坐墙根下抱着一部手机正在打游戏,左边一辆摩托,右边一堆自行车,车轮之间,就是洋洋的夏天。

洋洋最喜欢的书是《海底两万里》,他告诉我们,长这么大,妈妈一共给他买过四本书,这是其中一本,还有一本是《格林童话》。我问洋洋剩下两本是《一千零一夜》吗?洋洋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一千零一夜》,至于剩下两本书的名字,他不记得了。

洋洋现在上三年级,他很喜欢上学,因为可以和小朋友一起玩。“你们平常玩什么?”“胡玩。”不过,洋洋很喜欢北京。
“因为来北京能见到妈妈吗?”洋洋点点头。
“可是北京没有小朋友陪你玩了。”
“能玩手机。”


此时,手机响起“您的飞机已经降落”,新的一局游戏即将开始。但能带洋洋脱离贫困的飞机可能永远不会降落。




胡同里的外地人 



采访完洋洋,我们送给他两只彩笔。洋洋妈妈问我们:“你们是老师吗?”我们说“不是”,又问她“您平常读什么书吗?”


她害羞地笑起来,谈阅读似乎很难为情。于是我们又补了一句“随便聊聊吧,小时候或以前上学时看的都可以。”

洋洋妈妈开始假装很忙,故意背开我们,小声说了句“没那个条件。”


同样,一位坐在门前织毛衣的妇女,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劣质的染发技术让她头发像枯草。当被问及读什么书时,她抱歉地微笑摇头。我们不忍心再逼问下去了。


胡同里还住着一些送外卖的、搞装修的、卖菜的,大家挤在不足一百平米的杂院里,每人分出几平米,进门就是床。在满足基本需求前,他们无力想到阅读之类的风雅之事。


看到此处,请您不要说“我做的书本来就不是给这帮人看的”,如果您面对他们善良无害的笑脸,无法说出:“对不起,我做的书不是给您这种人看的”。




93年的创业者 包子


来胡同陪朋友闲逛的包子是个创业者,他并不是“经管类巨头”中信的读者。

“正因为我自己也在创业,总看那些书会变得浮躁,只想着赚钱。我需要阅读来帮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我选择能看到本质的书。”

包子推荐了《传习录》和《毛选》。

他认为速成类的经管书短期内很有效果,但对于长远来说没有帮助。创业如果追求心,成功率会高很多,因为有心才会去思考。

包子每天坚持一小时左右的阅读,所以每年差不多读6本左右,他最喜欢的书店是西单图书大厦。“平常出差选酒店,我会选择柏悦这种比较浮夸的,但书店我喜欢实用一些的。”

“如果读小说会快一些,我也会读一些小说。小说主要是陶冶情操。不过,像《传习录》这种书读不完,或者读一辈子。”

“一定要读《毛选》,读完你会发现毛泽东真的很厉害。”但包子最喜欢的小说是《海边的卡夫卡》。

(以下为我们承诺给包子的软广时间:我叫李少波,也是一枚运动员,喜欢发现生活中的美好,那么也是希望提升中国人的体育体质,很多用户在选择用品时,会因为繁琐麻烦,放弃运动,那么我希望搭建一个优质的公正的平台去选择心爱体育用品,成为体育版的小红书。对包子创业项目感兴趣的金主可给做書留言,并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们将传达给包子。)




准备移居胡同的自由职业者



被我拦住采访时,Floria正在胡同里找一个可以短租的房子。她即将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

“你不觉得国内对于自由职业者不太友好吗?”“不会,我的职业不在国内。”作为一个人工智能的创业者,Floria更像是我们脑中的理想读者,对社科哲学有一定了解,具备外语阅读能力,定期逛书店,对新书、新作者知道一些,也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Floria翻出手机里向我们推荐了一位北欧推理小说家 Jo Nesbo——国内鲜为人知,国外已备受瞩目的潜力作者。


Floria虽然符合我们的想象,但在现实中有多少像她这样的人。



胡同里的电影人 长颈鹿


“你们不应该来这儿采访,根据我的观察,这条胡同里的人不读书。”长颈鹿是个电影行业从业者,工作室开在这条胡同里。她也是做書的粉丝。我们一番客套尬聊后“很早之前关注的,现在不怎么看了。”


“即使现在所谓文艺青年,买书也不一定真的读,很多人就是发朋友圈装装样子。”长颈鹿说。


她还说自己其实也不怎么读书了,除非朋友推荐。最近在读是《红高粱》的编剧陈剑雨的文集。书中收录了《红高粱》《带轱辘的摇篮》《雾都谍影》等7部电影的文学剧本选,还有陈剑雨与莫言、张艺谋、侯孝贤等人的书信往来。

“不过,我的推荐好像没什么用,现在已经买不到这本书了。

长颈鹿最近在国外网站上下单了一本Alessio bolzoni的Abuse II(摄影集《扭曲的身体》)正在运送途中。



长颈鹿建议我们去中国美术馆或MOMA,或一些文艺沙龙上去采访。她说曾在中国美术馆参加活动,观众中有一对老夫妻,看起来很普通,然而活动上两位给大家讲起希腊文学史,才发现他们应该是很厉害的角色,大隐隐于市,深藏功与名。“应该到那里去采访,或许能问到一些值得推荐的好书。”

“不会,我们还是希望能去看起来没有阅读的地方找些答案。”

比如胡同,比如这个世界99.9%的地方……

采访 | 雨萌、魏森垚
撰稿 | 魏森垚
插画 | cl

「做書之街头采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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