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 香港菲佣,在奔跑中寻找自我

Xyza Cruz Bacani 凤凰图片编辑部 2019-08-19

■ 2019年3月17日,香港小马山。39岁的菲律宾籍家政工杰比·帕加里甘(Jaybie Pagarigan)正在下山。

一眼看去,跑鞋、头饰和紧身衣——身高不到一米五的杰比更像是一个活跃的运动员。事实是,杰比是香港38万名外籍女佣中普通的一位。


外籍女佣在香港经济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19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大量香港女性投身社会,家政人员出现短缺。同一时间,菲律宾经济不景气,总统马科斯修改劳工法,允许本国公民赴海外工作,越来越多的菲佣进入香港家庭。现在 “菲佣”一词泛指所有外佣。

香港政府数据显示,约38万的外籍女佣占香港总人口的5%,其中约有50%的女佣来自菲律宾,47%来自印度尼西亚,剩下小部分来自泰国、缅甸、孟加拉国、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国。


■ 2019年3月16日,香港鲗鱼涌,杰比在雇主家中陪伴3岁的海瑟,从海瑟出生起杰比就是她的保姆。


杰比·帕加里甘(Jaybie Pagarigan),今年39岁,2015年来到香港做家政工,现已经连续照料这个家庭近4年时间。杰比每周工作六天,和许多菲佣一样,在工作日,杰比为雇主照顾孩子、做饭、打扫和购物。而每周日是她的休息日,那天她会去参加越野跑。


对杰比而言,跑步不仅仅是项运动,也是在日常环境中寻找被平等对待的机会。


■ 雇主弗洛伦斯看着手机,她的两个孩子在房间里面和杰比玩耍。


杰比来香港的原因很简单,为了更高的工资——根据香港劳工法例规定,杰比每月能拿到至少4250港币的工资,现在她的月薪是4500港币。


■ 杰比正在安慰四岁的达文,刚刚达文在儿童房里撞到了头。


杰比做女佣的职业生涯已有15年之久,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离开菲律宾时,八个月大的二儿子还没有断奶。当时面对破碎的婚姻,出国做外佣成为她养育孩子的唯一出路。


杰比常常思念儿子,“我更多是作为经济支柱的角色支持家庭,但我特别怀念作为母亲的角色亲自照顾儿子”。杰比现在每月寄3000港币(人民币约2701元)给家里,她希望自己的工作能支持儿子读完大学。


■ 杰比正在询问4岁的达文要不要跟她一块去市场。杰比通常利用外出购物的机会在路上训练。


现在,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入学,杰比有了更多的时间跑步训练。


■ 杰比在看手机上的运动软件。


杰比的一天通常从凌晨4:30开始,她会慢跑上附近海拔435米的毕拉山山顶,然后再折回,往返路程约为8公里。6点前,杰比回到到雇主家:准备早餐,帮雇主的两个孩子做好上学准备。然后打扫房子、洗衣服、准备午餐,中午12点半去学校接孩子。到晚饭时间,雇主下班回家,杰比一天的工作结束,她会出门沿着港口慢跑10公里。


■ 下楼时,杰比利用楼梯训练。


除了特定时间的训练,在日常生活中,杰比也抓住各种机会训练,雇主家的楼梯也成为她锻炼的场所。


■ 杰比在去市场的路上。


杰比每周两次去市场购买新鲜的农产品,为了增加运动里程,她常会绕着小区跑一大圈后再去。


■ 杰比在去购物途中遇到雇主。


杰比介绍说,自己得到了雇主很大的支持,“像我这样晚上或白天工作间隙出去锻炼,对很多菲佣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


杰比和雇主关系很好,“我觉得他们并不把我当作佣人来看待”。但这样的关系也不是一两天就建立起来的。最初,杰比的雇主家和很多有外佣的雇主家一样——家里装满了摄像头,但是慢慢地“我们的关系在变化,我不再是,或者不再仅仅是他家的佣人,我们有很好的沟通和信任”。


■ 杰比正在市场里面买鱼。


采购完各种食材后,杰比会背着沉重的食物跑楼梯回18楼的雇主家。


■ 在雇主的家中,杰比有她自己的私人房间。

在香港,很少有家政工人拥有自己的卧室,也很少有雇主积极鼓励佣工外出运动。而杰比的雇主如果发现她一直在卧室没出门跑步,“他们还会给我发信息,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在香港劳工法例下,外佣与本地雇员享有同样的雇佣权益,如每周休息日、法定假日、有薪年假、生育保障、疾病津贴、长期服务金及遣散费等。此外,外佣更享有政府制订的“标准雇佣合约”提供的额外保障,包括最低工资(港币4250元)等等。但是外佣仍面临各种歧视待遇。例如外佣不得申请永久居留权,规定她们必须住在雇主家中。


■ 2019年3月3日,杰比走出电梯。


这天,杰比刚刚参加完一个理财课程的结业典礼,这是由香港一家非营利组织为外来务工人员提供的在线教育课程。


杰比希望将来有机会从事和户外运动相关的工作。


■ 2019年3月3日,杰比正在为“山野之王”越野赛做热身。


这次,杰比报名参加的是山野之王赛(King of the Hills),这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越野跑系列赛事之一。杰比参加的是11.5英里(约合18.5公里)的短距离比赛。


■ 杰比正向工作人员展示她参加香港浅水湾“山野之王”越野赛的报名信息。


杰比记得很清楚,自己2015年1月12号来到香港。第一个周末休假的时候,杰比被推荐去了香港中环——香港外佣周末的聚集地。她和其他家政工人一起坐在街边聊天、吃东西、打牌等等,但初来的杰比敏锐地觉察到有人在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杰比说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心里有一种压抑和渺小的感觉。她告诉她的雇主,她不想再去中环“度假”了,于是雇主介绍她去香港周围的跑步道。


■ 杰比把她参加“山野之王”比赛的号码牌别到衣服上。


杰比说“跑步改变了我的生活”,杰比之前并没有跑步的习惯,跑步之初是为了省下公交费。近几年,杰比平均每天都要跑近20公里路程。


■ 杰比和其它跑者正在准备“山野之王”马拉松比赛。


■ 杰比的比赛装备,用来避免肌肉痉挛和受伤。


■ 杰比和另一位菲佣弗莱德琳在为“山野之王”比赛做赛前准备。


杰比在跑步中也慢慢认识了许多“同行”,弗莱德林·阿尔贝托(Fredelyn Alberto)30岁,她已在各种越野赛中多次登上领奖台,如今已是一名香港女子越野跑新星。


■ 杰比和另外一名跑者阿曼达击掌。


杰比坚持跑步的习惯至今,不仅省下很多钱,还给了自己健康的身体。“我现在常常参与各种比赛项目,虽然我只是个业余的跑者,面对的是许多专业运动员,但是我的职业身份从未阻碍我感受到运动中的平等。”


■ 2019年3月3日,香港。杰比和其它跑者在等待香港“山野之王”马拉松比赛的开始。


对杰比来说,“山野之王”系列的越野跑,也提供给她离开水泥森林,享受自然风光的机会。


■ 杰比和其他跑者一起在香港“山野之王”马拉松比赛中奔跑。


■ 杰比和另一位跑者Sabine在香港“山野之王”马拉松的下山路段。


那天,杰比用将近三小时的时间完成了比赛,对此她并不满意。早晨的暴风雨使得道路泥泞湿滑,她跌倒了两次。


■ (从左到右)来自菲律宾的家政工让·曼古巴特、弗雷德林·阿尔贝托和杰比乘坐巴士。


除杰比外,还有很多外佣参与到越野跑中,让·曼古巴特、弗雷德林·阿尔贝托和杰比一样,她们把跑步作为自己休息日的活动。每周日,她们都会聚集在一起去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训练。


比赛的报名费并不便宜,为了能够参加,他们会加入比赛委员会,为下一场比赛争取一个免费名额。


■ 2019年3月17日,香港。在巴特勒山徒步后,杰比·帕加里甘跟与她的朋友一起庆祝自己39岁的生日。


杰比觉得尽管现在社会上仍有很多人看不起家政工,但她仍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在履行一位母亲的责任,为自己,也为自己的雇主。日常生活中,她曾受过不少歧视,她记得一次她在超市购物,尽管排队排到她了,收银员还是把她晾在一旁,而去招呼下一位顾客。还有一次,她和朋友打算去迷你高尔夫球场玩,在出示ID后(外佣的签证有一个特定的前缀),售票员第一反应是对她说这里的门票很贵。


类似的经历激励杰比坚持跑步,她觉得当她参加比赛的时候,她的身份不再只是一个家政工人,而是一个与所有人都平等的跑者。


据《纽约时报》报道,根据香港非营利组织Enrich和信用报告机构Experian最近发布的报告《照料的价值(The Value Of Care)》,仅2018年一年,外籍女佣就为香港贡献了126亿美元的GDP。


■ 2019年3月2日,香港愉景湾。40岁的菲律宾籍家政工多莉·萨勒斯下班后继续训练。


据香港劳工及福利局推测,根据香港人口结构的变化,及家庭照顾老幼的需要,外佣在未来三十年间便可能会增加至60万人,占香港劳动人口超过一成半。


杰比希望等儿子读完大学后,自己有更多时间去参加更多国际比赛。

本期的摄影师Xyza Cruz Bacani来自菲律宾,今年32岁,在她的职业生涯中曾有近12年时间都在香港做家政工作。她曾获得BBC2015年度世界100位杰出女性,并入选2016年福布斯发布的30位30岁以下商业领袖(Forbes 30 Under 30 Asia)榜单等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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