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无伤百姓一人」的临终遗言,可信度不高

严汣霖 大象公会 2019-09-03

源:严汣霖短史记(ID: tengxun_lishi)


据说,明代皇帝崇祯自杀前,曾说过“皆诸臣误朕,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这样的遗言。


这一“崇祯临终遗言”,见于清修《明史》:


“丁未,昧爽,内城陷。帝崩于万岁山,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明史 本纪第二十四 庄烈帝二》)


不过,载入《明史》,并不意味着崇祯临终前真说过这些话。


梳理与崇祯之死相关的史料,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关于崇祯遗言,存在着一个不断增删修改的过程。


相对较为可靠的史料



先来看两份标注了具体信息源、相对之下较为可靠的史料。


(1)赵士锦的《甲申纪事》


赵士锦是崇祯十年进士,官至工部员外郎。李自成攻占北京时,赵亦在城中,曾拒绝任职大顺政权。其《甲申纪事》一书,关于崇祯之死,是这样记载的:


“二十二日,贼搜得先帝遗弓于煤山松树下,与内监王承恩对面缢焉,左手书“天子”二字,身穿蓝袖道袍,红裤,一足穿靴,一足靴脱,发俱乱,内相目睹,为予言也(赵士锦,《甲申纪事》)


图:赵士锦《甲申纪事》关于崇祯死亡现场的记载


据赵士锦的说法,他是从见过崇祯死亡现场的宫中“内相”(太监)处获知的信息——崇祯与王承恩面对面自缢,左手写有“天子”二字。


就主仆地位而言,王承恩须先服侍崇祯殡天,然后再自杀。崇祯左手的“天子”二字,极可能是王承恩所写,以便发现者知晓尸体乃是崇祯,而不会将其胡乱处理(崇祯之前化妆试图夺门出城,未果,故所穿非帝王服饰,有标注“天子”字样的必要)。当然,这是推断,建立在赵士锦的记述乃是史实的前提之下。


(2)杨士聪的《甲申核真略》


杨士聪是崇祯四年进士,官至左谕德。李自成破北京后自杀未遂。《甲申核真略》的“核真”二字,是考据真相破除流言的意思。


该书关于崇祯之死,是这样记载的:


“二十二日,贼搜得先帝遗弓于后园山子中,与王承恩对面缢焉。衣袖墨书一行云:‘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不敢终于正寝。’又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此余闻之周中官自内出亲见之者。呜呼痛哉!此天崩地裂之变,所为涕泪千秋者也。周问余:‘何谓行在?’余云:‘车架所在。’坊刻谬撰血诏,乃称‘宁裂朕尸’,皆非也。赴行在语,谓东宫既托成国,或成国护之以出,故令百官赴之耳。坊刻称‘尽杀百官,无杀百姓’,不知何据?此浅夫愤激之语,非先帝之言也。


图:杨士聪《甲申核真略》关于崇祯之死的记载


和赵士锦一样,杨士聪的信息源,也是宫内宦官(周中官)。


关于崇祯的死亡现场,杨士聪的描述,与赵士锦的描述是一致的。都提到了发现“遗弓”,都提到崇祯与王承恩面对面自缢。


但关于遗言部分,二者的描述大不相同。赵士锦只提到了崇祯左手写有“天子”二字。杨士聪则记载,崇祯的衣袖上写有“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不敢终于正寝”、“百官俱赴东宫行在”这样两句话,并说这几句话是“周中官”亲眼所见,该宦官文化水平低,还曾询问杨士聪“行在是什么意思”。


据此,杨士聪否定了坊间流传的“宁裂朕尸”、“尽杀百官,无杀百姓”等遗言内容,斥之为他人捏造的“愤激之语”。


图:景山歪脖子树(崇祯自缢的具体位置仍存争议)


相对可信度不高的记载



如杨士聪所言,那些记载崇祯留有“皆诸臣误朕,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等遗言的资料,其可信度确实存在较大问题。


比如,《崇祯记闻录》里说,崇祯在遗言里将自己失去天下归咎于“贪官污吏平时隳坏”,希望李闯入城后将这些人“尽行诛戮”:


“至二十一日,闯贼到煤山,见先帝已殉社稷,从死者惟内官王之俊一人。帝蓬首跣足,身穿白衣,左衿上书‘大明皇帝’四字,右衿上有血书数语云:只因失守封疆,无颜冠履正寝。朕之骤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时隳坏,宜尽行诛戮等语。”


图:《崇祯记闻录》关于崇祯之死的记载


最后跟随在崇祯身边、与之同死的是太监王承恩,这是确凿的史实。《崇祯记闻录》说与崇祯同死的是王之俊,显见其并无可靠的信源——前述赵士锦和杨士聪的记述,因信息源是宫内太监,就没有犯这种较低级的史实错误。


相应的,该书关于崇祯遗言的记载,可信度也被削弱了。


再如,冯梦龙在《甲申纪事》一书中,也错将太监王之俊当成了与崇祯同死之人:


“二十日,李贼出示安民,悬赏购先帝,爵伯,白金万两。是午,得报先帝于宫后煤山阁内自缢,司礼监王之俊从死。(小字:从死止内臣一人,无□此辈,平日诩诩自矜,藐视绅□也!)血书云:‘止因失守封疆,无颜冠履正寝。’末云:‘朕之骤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日堕坏,文臣不合心,武臣不用命,文武俱可杀,百姓不可伤’等语。(小字:□言真仁主矣!)”


冯梦龙自称,他的《甲申纪事》,是“博采北来耳目”,参考了《孤城纪哭》《都城日记》《再生纪略》等多种著作,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对史料做出取舍后写成。小字部分的“真仁主矣”,显示冯取舍材料的标准,很可能并非“经考据确认为真”,而是“愿意相信此说为真”(后文,冯尚有小字责骂“在朝诸臣不如妇人”)


冯梦龙与书商界关系密切。他的著作的影响力,明显会大于赵士锦等人的撰述。


图:冯梦龙《甲申纪事》关于崇祯之死的记载


“愿意相信此说为真”的时代背景



这种“愿意相信此说为真”,既与晚明在野知识分子对在朝官员的长期恶感有关,也与崇祯死后,京城官员的具体表现有关。


前引冯梦龙《甲申纪事》中,“从死止内臣一人”、“在朝诸臣不如妇人”等评语,皆显示在野知识分子对朝堂众臣在国破之际的表现,存有严重不满。


另据《荆驼逸史》记载,李闯将崇祯尸体安置在东华门一棚内,“行道之人无不陨涕”,但群臣却“无一往临者”,无一人前往哭灵:


“是日,知帝与太监王承恩并缢于煤山,遗有血诏一纸。皇后尸亦在宫中,舁去,俱停于东华门侧内棚,群臣无一往临者,行道之人无不陨涕。贼出示,限三日内文武大小官员俱自出投牒,照旧擢用,隐匿不出者罪。二十三日,文武约三四千人俱亵服持牒,候见伪丞相牛金星,匍匐中道,牛则席地坐,逐名点阅。”


官员们的这种表现,引发民间舆论不满,进而催生出“朕之骤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时隳坏,宜尽行诛戮”这种“崇祯遗言”,自是顺理成章。


图:《荆驼逸史》关于崇祯之死的记载


史家刻意的删改



在计六奇的《明季北略》中,崇祯的临终遗言,终于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定稿版。


赵士锦、杨士聪等人的记述,均是只言片语,考虑到崇祯君臣自杀和遗体被发现的实际情形,只写有只言片语、也只流传出只言片语,才是正常的现象。


《明季北略》里的崇祯遗言,很明显是作者综合各种传言,依据“愿意相信”的原则,删改而成。


其具体记述如下:


“已酉午刻,得先帝音问,缢于煤山。乃以双扉同舁母后二尸出,送至魏国公坊下。上以发覆面,服白袷短蓝衣,元色镶边,白绵绸背心,白绸裤,左足跣,右足有绫袜,红方舄,衣前有御笔血诏云:朕自登极十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又墨书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盖上未崩时,朱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故。”


不难看出,计六奇删去了“贪官污吏……宜尽行诛戮”、“文臣不合心,武臣不用命,文武俱可杀这类有损崇祯形象的句子,保留了“皆诸臣之误朕也”这种崇祯生前多次在朝堂言及的论调,以及“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这种可以拔高崇祯人格的句子。


以上叙述,与清修《明史》关于崇祯遗言的记载,在内容上已无多少差异,仅文字有所区别。



综上,可以得出三点结论:


(1)有机会接触到可靠信息源(宫中太监)的赵士锦、杨士聪等人的著作,关于崇祯遗言的叙述,没有“皆诸臣误朕”、“无伤百姓一人”等字句。


(2)明末坊间流传的“崇祯遗言”里,曾有“文武皆可杀”、“(诸臣)宜尽行诛戮”等暴戾之语。冯梦龙等民间知识分子、出版界人士喜欢传播此说,但计六奇等史家认为这些句子有损崇祯形象,将之删除。


(3)《明史》中记载的崇祯遗言,只是对坊间传言的一种整合,而非确凿的史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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