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之五:在“红色风暴”中(下)

梁志宏 太原道 2019-09-09

      梁志宏传记《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

 

      卷宗三   在“红色风暴”中(下)


1967年作者与高中同学在迎泽公园


1968年5月作者逍遥中与同学游华山


1968年5月作者与同学在洛阳龙门大桥


1968年11月作者与妻子结婚前合影


1968年12月毕业前作者与同学在山大校门合影


1968年华山行峰顶野餐 

 

[校历8]

脆弱的大联合

 

在风暴呼啸的1967年,山西大学两派群众组织一直处于分裂和对垒的状态。9月下旬,经过省革委会和驻山大军宣队的不懈努力,两派组织终于实现了“革命大联合”。学生们奉招陆续返校,我也离开《兵团》编辑部,回到了烽烟暂息看似平静的母校。

秋风萧瑟,落叶遍地。偌大的校园里,新旧大字报和大标语斑驳错落,墙边楼角杂草丛生,到处是一派荒芜萧条的景象。

我走进熟悉的教学主楼和图书楼,两派割据时用桌子和砖头封闭的楼梯口,有的虽然打开了,仍然留着片片残痕。以往明净的教室和阅览室,门窗破碎桌椅零乱书籍散落,到处罩着厚厚的灰尘,昔日的书香被尘土味儿取代。班里的同学稀稀拉拉,外地的同学多半没有返校,家住省城的则你来我走,见了面只是打一声招呼。

人们心里清楚,表面实现了大联合的两派组织,仍然存在着严重的对立和疏离情绪。果然,两派原本基础脆弱的大联合未能保持多久,随着秋冬季节的转换,又被一场突起的武斗烽烟撕裂了。

这场武斗爆发于11月15日至17日,地点在学校大操场和教工宿舍三楼一带。开始,“八一四”有些人突然动手,要将住在这座楼里不同观点的教工驱赶出来。“八八”一批激进分子不甘示弱,于是发生了激烈冲突。双方人马手持铁矛木棍在大操场边沿厮杀起来,有点儿像远古战场上的一场混战。据说省革委主任刘格平、副主任陈永贵亲自来山大制止武斗,接见了双方各派的十名代表,对两派进行批评教育,但是并未奏效。一场争端竟然酿成了震惊省城的“纵火烧楼”事件。

11月19日,我在中文系宿舍听到外面一片喧哗,有人大喊:“八八”烧楼啦!不好啦!我随着众人跑向出事的教工宿舍三楼,楼房周围聚着许多人,响着一片吵嚷斥骂声,有学生和解放军战士在进进出出地救火。很快火焰便被扑灭了,只见楼梯扶手和一处窗户框子被烧得焦黑。有人传言:“八一四”两个人跳楼摔断了腿,我也不知真假。

我感到事态严重,在人群中搜寻李大纲等“八八”的头领,却未见踪影。

事后我见到大纲,探问烧楼事件之究竟。他说:“都是下边的狂热分子闯了大祸。那天本来想把占领教工楼的‘八一四’的人赶出来,可一两个人却把汽油浇到纸篓子上点着了火。我在图书楼里得知情况,赶紧下令撤回!幸亏火没着大,要不然出了人命就毁了……”

几天后,省革委以此事件为典型召开制止武斗大会,两名涉嫌肇事者遭到了通缉。“八一四”的头头抓住这次烧楼事件小题大作大造舆论,学校和社会上贴满了“八八”被解散的大标语。

那个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朔风呼啸不止,大雪纷飞下了几天几夜,天地之间一片苍白。

令人感佩的是,“八八”红旗战士并没有被压垮。郭介成依然激情满怀,站在呵气成霜的冰天雪地里,来回跺着双脚大声说道:“资本主义的最后一个夜晚是寒冷的。当前的形势,如同俄罗斯十月革命爆发的前夜……”我知道,这位老兄是借用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话,给又一次处于低潮的战友们鼓劲,可是我的情绪却提不起来,心情像头顶阴沉的天空一样晦暗。我像狂风中旋飞的一片树叶、一朵云絮,过着表面逍遥内心却忐忑不安的日子。

这次山大武斗纵火事件,由山西省党的核心小组、省军区及司法部门展开联合调查,发出了《关于处理山西大学问题的意见通知书》,从而得到了结。

在“革命大联合”的旗帜下,山大两派组织虽然重又坐在了一起,可是一直貌合神离,横置其间的派性冲突的鸿沟仍然难以逾越。

而在这个严酷的多雪的冬天,省城两派之间的斗争远比山大更为激烈、复杂。“北京来电”继续通过街头疯跑的广播车,传递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纷纭的传单如大雪纷飞冲击着人们的视野。数万人的火炬游行穿越夜幕下的五一广场和主要街道,炮轰、打倒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除夕夜里,我们几个高中同学在郭育蓬所在的位于迎泽桥东的太原青年俱乐部聚会,每人从家里带一两个菜,饮酒聊天,议论形势,有的竟然喝得醉倒了。第二天早晨,在春节稀疏的爆竹声中,大家看到院子里“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前进”的巨幅宣传画,分别站在宣传栏前合影,沉郁的心境似乎又被伟大领袖亲手点燃的“圣火”照亮了。

 

 

[家园07]

举家翻建老屋

 

1968年春节过后,是否翻建桥东街我家的老屋,又一次成为家人议论的话题。

位于桥东街的三间房屋,是1951年父母向政府申请地皮获准建起的。厚厚的黄土板筑墙,夯进了父辈的汗珠和梦想;炉渣石灰砸实的屋顶,为一个平民之家遮蔽风雨。如今十几个春秋过去,土墙尽遭风刀雨箭剥蚀,屋顶盖满油毡和塑料布仍然漏雨。父亲母亲多次说过,这几间老屋早该揭顶翻修了,只是前几年有老人拖累,家境也不宽裕,就一年又一年地拖下来了。

眼看着我年龄渐大,父母前几年咬了咬牙,在家院西侧紧贴老屋的北墙盖了一间小屋,让我结婚时好歹有个窝儿住。身为长子,我能感受到父母的良苦用心。

所以当父母过年又提起翻建老屋的事儿,我当即表示赞同:正好这一段学校停课,我有空住在家里操办这件事,再说弟妹长大了也能帮一把手。父母于是决定动工,和我商量翻建方案,开始准备铺顶的椽子、檩条,以及石灰炉渣麦秸等材料。

时隔几天,有两辆装满炉渣的马车在门前经过,母亲上前一问,原来是当废物倾倒的,正好让人家把两车炉渣卸在了门外。这堆不费吹灰之力备下的料,使家园这项基建工程再无撤退的余地了。

揭顶翻修最要紧的是准备木料。在太钢运输部工作的父亲对此早有准备,他1957年患肺结核病愈上班后,工作调整看了道口,单位把更换下来的旧枕木分给职工,正好可以派上用场。父亲有一天上二班时,将一百多斤的枕木捆绑在自行车后架上,趁半夜三更路上人少骑车带回家来。母亲听到院里“咚”地一响,赶紧起来接应,已见父亲把木料顺着院墙放进来了。

那年父亲已年近半百,患有高血压,身体并不算好。比父亲小四岁的母亲里里外外操心更多,她后半夜也用自行车带回来一根沉重的枕木。

我告诉父母,我去太钢带枕木吧。父亲说:两根枕木已经带完了。

父母托人,用旧枕木换回一些檩条橡子,又买了一些。老屋原来的榆木大梁还可以用,这就省下了一笔钱。

抹墙捶顶需要大量石灰,为了省钱自己准备吧。母亲从太钢联系了生石灰,我和志祥还有他的同学宋明锁,拉起一辆借来的带铁皮槽的平车,一去一回四十里路把石灰拉到了家。一路上辛苦不说,三个人的身上、脸上都荡满了白灰。紧接着,我们弟兄俩在大门外挖坑,担水,另灰,几天后就把生石灰变成熟石灰了。

惊蛰过后,大地回春,我家翻建老屋正式开工了。揭顶铺梁摆檩那天,按照民间风俗燃放了爆竹。工程主要由家人、亲友、邻居和我的几个高中同学承担,母亲和我统筹操办,父亲站在院里争着干活儿一刻也不闲着。

摆好檩条橡子之后,屋顶要抹第一层麦秸泥。我们夺过父亲手中的工具,推他到邻家休息。父亲不肯离开,又穿上高腰雨靴踩起麦秸泥来,双腿挣扎在泥浆里,艰难地一上一下,汗珠爬满了涨红的脸庞。

最为关键的是捶顶。拌好几吨炉渣石灰泥,小伙子们挥锹甩上屋顶,七八个人上房用木槌捶压。我们不让父亲上房,他抓住梯子执意要上。母亲过来阻拦,父亲瞪大眼珠子大发脾气,结果还是众人扶护着摇摇晃晃爬上去了。

木槌声声,泥浆四溅,我们脸上衣服上泥花点点。一遍一遍地捶打,灰浆泛上了表层,我们又用泥抹一遍一遍地抹平、压紧,直至抹出一层铮明黑亮的釉面。

翻建老屋那些天,父亲母亲最为辛苦。不只腰酸腿困身子疲累,那颗操持的心更累。尤其是母亲打里照外的操心更多,她在街面上人缘好,干活短下耙子啦、泥抹啦,不用我们发愁,她一出门准能借回来。

这是1968年春天,省城大地“文革”的风暴依然迅猛。我家相距五一广场仅有一箭之地。我们在屋顶上忙活,耳边经常传来街头宣传车刺耳的广播喇叭声,没完没了的“北京来电”、“严正申明”让人充耳塞听了。

在这风暴不息、武斗不断的日子里,我在家里协助父母完成了家园史上的一件大事。三间老屋的格局改变了,原来东侧是一个大间,如今中间起墙分成了两间。院里那间为我准备的西屋,原来只是老屋西侧的一个里间,如今分割出去从院里另开了门。正如我已长大成人,预示着要从家里分割出去了。这些联想挺有意味的。

此次我的西房也装饰一新,只待迎娶新娘了。可是我梦中的新娘在哪儿呢?

 

 

[广角14]

逍遥华山行

 

1968年春天,我与大学同学孙涛策划,串连了高中同学张继瑞、郭育蓬等,有过一次惊险刺激的华山之行。

5月15日夜里,列车载着号称“访华代表团”的九个年轻学子,穿越迷蒙的夜幕风驰电掣般南下。第二天抵达黄河边的风陵渡,我们晃晃悠悠地走过黄河浮桥,然后一路西行,于当晚夜宿华山脚下。

第二天黎明登山。都知道“自古华山一条路”,山路尽在悬崖边上、峭岩缝中蜿蜒攀伸。我脱去外衣,只穿了一件蓝白横条的海魂衫。李原生折了一截树干,一会儿作杖一会儿当作红缨枪舞弄。攀过千尺幢、百尺峡,一行人从遍植苍松翠柏的陡坡登上了北峰。大家汗水淋漓,惊叹不已。前不久刚登过华山的孙涛笑道:“华山五峰,咱们才登了一峰。更美更险的还在前头呢!”

此话果然不假。待我们登上东峰,眼前峰峦叠翠云海茫茫,远处黄河如带山川无垠,让我饱览了李白诗中“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的壮阔景观。而在华山绝险之一的鹞子翻身处,我尾随着团队手攀铁索脚踏石磴小心翼翼翻了下去,算是亲身体验了一番华山之险。

最为奇险的还属攀登南峰途中的长空栈道。有道是“南天门外猢狲愁,长空栈道谁敢走?”此处峰陡谷深,一条二十余米的栈道铺在千仞峭壁之上。本来栈道搭有木板,据说“文革”之初红卫兵上山焚烧部分庙宇时,竟将木板烧毁了,只剩下十几个钉在峭壁之上间距一米的角钢,以及悬于头顶峭壁和连接脚下角钢的两道铁链,可供无畏者手攀脚踏一试身手。

一行人驻足于崖顶。为试峡谷之深,我们搬来一块百多斤重的岩石,爬倒在地用力推下,只见巨石如一片纸屑悠悠飘下,半天才坠落谷底传来一声轻响。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过那条栈道。

一向胆大过人的张继瑞站了出来。几个人上前,叫着他的小名二保竭力劝阻。二保嘿嘿一笑:“只要小心,抓紧铁链子过,没事儿。”他推开众人,手抓头顶铁链,双脚踏上了角钢与摇晃的链条,像一个蜘蛛人,一步一挪,走了十来米,又慢慢返了回来。

我们几位只顾屏住呼吸观看,待二保回到身边,才发现忘了为勇士拍一幅绝壁栈道英姿,负责摄影的育蓬连说:“太遗憾了,太遗憾了!”

二保说了一声:“不怕,我再过一次,拍一张就不遗憾了。”说着又一次从容走上了栈道。

育蓬早已对准了镜头,喊道:“二保别再往里走了。”二保应声停下,扭回头来,脸上绽开了轻松自信的笑容,瞬间化作了一幅惊世绝照。

攀上华岳之巅南峰,喜悦兴奋的心情达到了极点。山顶聚着许多外地学生,大家举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我意犹未尽,又高声朗诵起毛主席的诗词: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哦!华山,我看到了你的雄奇与壮美。同时也目睹了“文革”风暴中,你的庙宇栈道遭受的累累伤痕;还听到那个时代“万岁”的最强音,在峰峦上空轰鸣、回荡。

那次华山之行,我们还绕道河南洛阳看了举世闻名的龙门石窟,然后返回太原。都是穷学生,外出一个星期,只在华山脚下住了一夜最便宜的小店,其余或乘夜车,或借宿华山庙宇,或披星戴月露宿在车站外的广场。一路乘车从不买票,被列车员查住能赖就赖,实在不行再补票。但在返回途中,我们却由于不买车票而遭遇了一场风险。

列车从风陵渡车站始发后,列车员突然查票,我们九个人及其他一些无票的学生在首阳车站被赶了下来。大家骂骂咧咧的,张继瑞、李原生气愤不过,看见列车缓缓启动,拣起地上的石块砸向车窗,咔嚓一声玻璃碎了。这下惹了祸端,车站火速调来一队荷枪实弹、手执长矛的造反派,把我们抓住,关进了一间屋里,严厉审讯非要抓出凶手不可。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揭发,一时陷入了僵局。造反派们到隔壁屋里研究,有一个声音很高:“他们再不讲实话,干脆枪毙了算了……”我们吓坏了,赶紧悄声商议对策。有的说:“晋南都是红总站掌权,就说咱们是红总站的。”这一招果然奏效。车站造反派听我们说是红总站一派的,训斥了一顿便把我们放了。

一行人赶紧逃生,步行数十里后,偷偷爬上一列运煤的货车,一路荡了满脸满身的煤灰;之后又换乘一列客车,这才狼狈地回到了太原。大家路上议论:在首阳车站险遭不测,这危险比华山之险更为惊险!

所谓“访华代表团”是我自作多情命名的。回来后我还写了一篇华山游记,文章引了不少毛主席诗词、语录,充斥了那个时代的豪言壮语,一直没有示人。

 

 

 

[诗档03]

闲居谱颂歌

 

1968年夏天闲居在家,我与依然坚持上班的父亲母亲,无学可上的弟弟妹妹,过着不咸不淡,节奏缓慢的日子。我曾和弟弟志祥去太钢拉运泥煤和炉渣,驾着小平车上坡费劲攀爬下坡飞驰而去,脸上抹着煤灰的哥俩竟被路人当作了卖煤人。更多的时候我无事可做。有时闲得无聊,便翻开创作小本子看以前写的和发表的作品,不由触动了考入大学初萌发的诗人梦,又想写点东西。

想起前一段李大纲说过,让我为“八八”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写一首朗诵诗,现在正好完成这个任务。题材内容呢,我选了讴歌伟大领袖毛主席。按照报刊上宣传的调子,当今世界已经进入了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时代,红色中国成了世界革命的中心,我确定了这首诗的标题《五洲四海向太阳》,确定了毛泽东是普照全球的红太阳,毛泽东指引中国和世界人民实现共产主义理想这一主题。在形式上,我设计了男女领诵、合诵,力求富有变化和气势。现据软皮本上的抄录,摘取其中一处:

女领:望星空呵,/哪颗星斗最明亮?

女合:北京城北斗星最明亮;

男领:看蓝天呵,/哪儿太阳最鲜红?

男合:天安门上的红太阳。

女领:长夜难明望北斗,/殖民地人民盼天亮;

男领:碧空万里红日照,/解放的战士不停航。

男女领:向北京,朝东方,/望北斗,迎太阳。

伟大领袖毛主席呵,

女合:您是拯救人类的大救星!

男合:您是普照全球的红太阳!

女领:天安门的红灯笼照五洲,

五洲欲晓临曙光;

男领:中南海的波涛连四海,

四海高歌红太阳。

女领:毛主席呵,敬爱的毛主席,

您眼观全球山和水,

肩挑宇宙风和浪。

人类的解放阶级的苦,/时刻记挂心坎上。

五洲的烈火四海的云,/化作红旗胸内扬。

男领:您和世界人民心连心,

亿万双眼睛朝您望:

从欧洲伟大的明灯,/到南越燃烧的战场,

从华盛顿抗暴的窝棚,/到巴拿马战斗的城乡

这首长达二百余行的朗诵诗完成于6月下旬,记不得宣传队是否排练演出了。

此后,我与佟耀军等同学一起酝酿,想学红极一时的“革命样板戏”,创作一部革命现代歌剧《刘胡兰》。这并非突发奇思,而是与我心头燃烧的崇仰英烈的英雄情结有关。大二开学后,我曾与学友李大纲、孙福生骑车远赴一百多里外的文水县云周西村,瞻仰从小崇仰的少年英雄刘胡兰。在解放战争的血火年代,正值花样年华的胡兰子,面对敌人的铡刀宁死不屈慷慨就义。毛主席为她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曾为刘胡兰写了两首七律和一首新诗,抒发内心的感慨。

歌剧《刘胡兰》共七场,按我们设计,除一号英雄人物刘胡兰外,还有云周西村党支书、老贫农西大伯、解放军王连长、地主恶霸石廷朴、叛徒石五则、国军连长大胡子等。我主要负责编写歌词,既有幕前序歌、幕后伴唱和主题歌《高山风雪立青松》,还围绕主题在剧情发展的关键处,写了剧中人物的独唱、对唱歌词二十一首。这些歌词构成了全剧的骨架,标题分别为《紧握刀枪打豺狼》《桥头红旗舞东风》《手捧钢刀上石桥》《小延安土改烈火红》《毛主席教导铸心上》《革命路线放光焰》《支援前线送亲人》《部队奉命要出发》《赠旗歌》《筑起铜墙铁壁千万道》《还乡扫荡》《一颗红心护军粮》《望钢刀》《坚持斗争到明天》《敌虚我打莫延误》《群众武装威风显》《浑身是胆斗恶狼》《多年的鸿运今朝开》《革命理想高于天》《刑场壮歌》《风雪刑场献忠心》。

歌剧《刘胡兰》从夏日动笔,至当年11月完成了初稿。大学毕业后,剧本被佟耀军带走了,我的手头已不复存在。所幸当时我把所有歌词包括简单的情节说明,以红蓝两种笔墨抄在笔记本上保留了下来。至于何时搬上舞台演出,创作时尚有一些渺茫的期盼,后来便当作过眼云烟了。

 

[今注] 当年抒写的朗诵诗《五洲四海向太阳》和歌剧《刘胡兰》歌词,如今在我眼里成了“文革”年代司空见惯的颂诗的标本。前者将全党全民对领袖毛泽东的现代迷信宣扬到了极致,后者歌唱英烈虽有可取之处,但同样不可避免地烙有极左思潮和政治错失的印痕。

 

 

 

[校历9]

工宣队进校斗批改

 

我在闲适和逍遥中度过了1968年的炎夏。本该毕业的63级学生未能如期毕业,大家在期盼中又度过了一段特殊的日子。

开学不久,9月27日,山西大学校门内外红旗飘扬,锣鼓喧响。一支身穿矿工、铁路工人服装和绿色军服的队伍,手举毛主席肖像,怀揣毛主席语录,浩浩荡荡开进了山西大学。这是遵照毛主席“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的最高指示,由省革委会组建的山西第一支以产业工人为主、解放军指战员参加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在工宣队的领导下,全校从上到下,相互对垒的两派组织实现了新的大联合,掀起了斗、批、改的浪潮。我们班和全校一样,首先办起了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在工宣队师傅带领下,我们在教室和宿舍挂起了毛主席肖像,贴上了金光闪闪的“忠”字。大家一起学习毛主席“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和“认真搞好斗、批、改”的指示,学习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老三篇”。每天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成为我们的必修课,请示、汇报内容则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和按照毛主席指示“斗私批修”的情况。工宣队要求人人背诵毛主席的“老三篇”。每天早晨,同一宿舍的同学挨着个面朝毛主席像虔诚请示,晚上再逐一向着毛主席像如实汇报。我不是天主教和佛教徒,可觉得“早请示、晚汇报”也带有某种宗教的意味。

学校的“斗、批、改”运动开展得有声有色。所谓斗批改,就是斗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牛鬼蛇神,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反动学术权威,改革一切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宣队和校革委要求学生联系思想实际,针对性地批判“斗、批、走”的思想。大家在学习班上纷纷发言,有的批判:所谓“斗、批、走”,实际上是不斗不批,一走了之。我也做了自我检查: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支援抗日战争,我却只想早一天毕业离校,这是小资产阶级革命不彻底性的表现。班里还办起大批判专栏,刊出学习心得和批判文章,大多数言不由衷,当时谁不想尽早毕业离校呀!

10月中、下旬,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隆重召开,通过并批准了《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全校随之掀起了新一轮的大批判高潮。

11月6日,全校师生来到大操场上,参加声势浩大的批斗大会。会议全称为:狠揭猛批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及其在山大的代理人疯狂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妄图复辟资本主义的滔天罪行大会。在“打倒大特务刘梅”、“打倒大叛徒宋华青”、“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声中,刘梅、宋华青和王静、王光中等二十多人被押到会场。王静、王光中夫妇乃刘少奇的连襟和妻妹,所以尤为引人注目。

此后这对夫妇被押在学生食堂示众,低着头弯着腰,胸前挂着牌子一根细铁丝勒在脖子上。学生们吃饭时有的驻足观看,有的指指点点,我匆匆扫上一眼不忍目睹。“文化大革命”狂飙所向披靡,国家主席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都被打倒了,其连襟、胞妹又能如何呢!

11月8日,中文系、艺术系师生又召开了“批判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刘梅、宋华青大会”。刘、宋及中文系一些知名教授姚奠中、姚青苗、马作楫等,被押到台前弯腰垂头接受批判。一位登台批判者在厉声揭批刘梅1963年下半年提出的“好学深思,追求真知,七年奠基,十年有成”的方针,上纲上线批判“七年奠基”是奠复辟资本主义之基。同学们有的在听,有的走神。我生性内敛,“文革”中没有参与过学校和社会上的抄家、游斗,就是参加这种批斗会也很少。我坐在会场人群中,默默望着挨斗者中那些相识的面孔。我瞅着刘梅校长瘦削的脸颊,偶尔抬头目光闪射不屈,不由想起他曾到我们这个教改试验班,背着双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的样子。我看见马作楫老师脸上显得无助无奈,眼前又浮起他给我讲“写诗要虚虚实实”的神态。我默默观察着,思绪飘忽不时走神,考虑着自己毕业分配在即不知何去何从……

 

 

 

[校历10]

毕业,路在何方

 

工宣队进校不久,便闻听我们1963届学生将于年底毕业分配。随着初冬降临朔风吹来,这一消息变成了现实。关于毕业分配的去向,同学们心里早有预料。这年夏秋之交62届毕业生延期一年离校时,分配方针是面向基层,面向农村。我们这届的去向肯定好不到那儿去。

父母早就对我的毕业走向愁肠百转了,只盼我能留在太原,照顾家庭。

星期天回到家里,家人又说起我毕业分配的事。心神不定的母亲告我:她前几天找瞎子给我算了一卦。据说那个算命瞎子很神,我在街头见过几次,总是仰着富态的脸庞神态安详手执盲杖敲打路面缓步而行。母亲说先生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指点迷津:“令郎难留太原,只宜走西上北,不可去东往南。”母亲说她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夜里睡不着觉,眼泪止不住流淌湿透了枕巾。

我心里沉甸甸的,不由想起母亲几年前那次为我流泪。大约1965年冬天,我有一天回家,睡觉前躺在床上告诉母亲,响应学校号召为抗美援越把四十元稿费捐了出来,还慷慨激昂地表示:毕业后要听从祖国召唤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母亲当时没有吭声,背过了身去。后来母亲告我,她那天半夜睡不着悄悄流泪浸湿了半个枕巾,说家里勒紧裤带供你上大学,指望你这个老大顶门立户哩,你倒想去边疆……

我当然理解母亲和家人的意愿和心情。经历了“文革”的动荡和逍遥,当年满腔的热血豪情也不再沸腾了,我何尝不想留在省城父母身边呢。

母亲多方打听找寻办法,通过一个老乡李富瑞联系到他的参加山大中文系工宣队的朋友老杨。李叔在星期天带我去黑土巷铁路宿舍,向杨师傅求助。杨师傅十分爽快,允诺尽量帮忙把我留在太原。

进入12月,毛主席的最新指示隆重发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电台报纸广为宣传,学校主楼顶上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不仅形成了舆论,而且成为雷厉风行的行动。

12月8日,山大应届毕业生分配动员大会在大操场上隆重举行。全场起立高唱《东方红》,每人高举一册毛主席语录本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我仰望主席台两侧挂着的大幅标语,对毕业分配去向就一清二楚了。一边是:“满怀革命豪情,奔向农村、奔向边疆、奔向基层、奔向工矿,永远闹革命!”另一边是:“高举革命造反大旗,彻底搞好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过我想,比起中学生来,我们的命运要好许多,至少能挣一份工资呢。

很快,杨师傅在校园一角向我透露了毕业生分配的具体方案:绝大多数开赴石家庄部队农场劳动锻炼,个别家庭特殊困难或本人有病者可以分到地方基层。于是,我到医院开了一份患有关节炎的诊断证明,写了一个家庭困难希望分配留在太原市的申请,交到了工宣队手上。我的心里稍许有了点儿底,相对坦然一些。

即将毕业离校了。我的内心纷纭繁复,感慨万千。

回首入学五年多来的历程,可谓非同寻常。前三年正常时期,就有一年参加四清运动,还到五台宣讲三个月、到部队学军八十天;后两年多投身于“文革”风暴,经历了狂热大串连、两派分裂与联合、学校和社会上的“革命大批判”,以及迷惘和逍遥,虽有一段“复课闹革命”,也是空喊口号走走形式而已。这届学生真正在课堂上学习不足两年,文学概论、古代文选等科目都只学了一半,外国文学根本没有开课。我们学到了多少东西?我们真的毕业了吗?我难以回答。

而想到我美丽的梦想,不由又生出了几缕惆怅。我的诗苑刚刚钻出几片新绿,开出几枚嫩花,却遭遇“文革”风暴,原先编织的诗人之梦无可奈何地失落了。

班里的同学来去匆匆,心神不定,笼罩着一片忙乱而又淡漠的气氛。同学之间没有临别之前的赠言,少了依依不舍的留恋,甚至没有全班集合在一起照一张毕业相。

只是有一天,我们“八八”一派十来个同学相约,聚在坞城路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

之后又一天,郭介成带来一架那个年代稀缺的相机,约了我和本派的全在仁、刘永生等几个同学留影。阳光灿烂,寒风瑟瑟。那天我穿了一件蓝色绒领大衣,和同伴说说笑笑来到学校大操场,爬上平素体育锻炼时的高高的横杆,向着渺茫的远方招手致意。我们又来到学校门前,面带微笑把离别的一幕定格在此。回望身后背景,依稀可见门口木牌标着当时主宰这个学校的三个机构:山西大学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山西大学革命大联合委员会、山西大学革命群众专政委员会。再望教学主楼上的毛泽东巨幅肖像,脑海又掠过两年前赴京仰望天安门上伟大领袖的情景;而在此时此地,洞察一切的毛主席,能够体察我们大学毕业生的心迹吗?

12月下旬,分配方案终于宣布了。班里绝大多数同学赴石家庄部队农场劳动锻炼,少数家庭特殊困难和患病的同学回到入学前的户口所在地、市接受安排。我如愿以偿分配到了太原市,拿到了一纸前往市革命委员会政工组报到的派遣证。

 

 

[情秘04]

匆匆牵手成婚

 

在大学毕业前后,从夏到冬大约半年时间,我还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另一件大事。

母亲在我毕业那年的暑假,开始催促我找对象,说是找个本市姑娘便于我毕业分配能够留城。当时我与初恋女友分手一年,知道对方已名花有主,便遵从母命找起了对象。

我的高中同学王文礼热心张罗,通过他的朋友贾巨才为我介绍了一位女工。临近开学了,我俩在桥东街西头文礼的小院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梅红颜色的上衣,脸上带有几分腼腆,虽无勾魂摄魄之魅,也有朴素动人之处。她叫朱桂荣,小我两岁,几年前从老家河北景县来到太原跟随父母生活,如今在红星缝纫厂做工。一看就知,这是一个平民家庭的纯朴、善良的女孩。文礼家紧挨着火车站,门前几米外就是铁道,我们的交谈常被火车长鸣的汽笛声和轰隆的车轮声打断。半个多小时见面,双方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几天后,热情的介绍人老贾买了两张山大剧院的电影票,安排我俩又一次相会。那天演的是老片《白毛女》,我俩进去时已经开映了,影院黑洞洞的,服务员打着手电筒寻找座位,我不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直到入座两只手才松开。这次牵手没有一点刻意和造作,恰好成了我们开始相恋的象征。

恋爱关系如暑期炎热的天气一样升温。几次来往,眉目传情,我俩就在文礼那间常闻汽笛车轮声的小屋确定了恋爱关系。

随着秋季开学和工宣队进驻学校,我又住到了山大,只有星期天有机会见面,恋爱自然少了花前月下的浪漫。

初冬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与她走进了距离她家南肖墙不远的人民公园。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公园,但话题和气氛并不轻松。她仍然穿着梅红颜色的外衣,在月影灯光映照下楚楚动人。我悄悄问她:“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儿?”她抬头望着刚刚升起的月亮,沉思片刻回答:“心好。”我笑着扭转了话题,直言:“我毕业分配可能要下农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城。”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朦胧的月亮,多少显得有点忧郁:“没关系。”

其实,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知识分子被贬为“臭老九”的年代,她和她的父母对这桩婚事并非没有顾虑。事后她告诉我,父母曾经提醒她:“人家是大学生,你文化低,当心人家有办法后甩了你。”她回答老人倒很干脆:“他不是那种人。”这话听了让我很是感动。

1968年1125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天上午,我和未婚妻相约办理结婚登记,骑着自行车一路来到山西大学所在的坞城公社。

管理婚姻登记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妇女,接过我俩的单位介绍信看着,抬头瞅了我一眼,问道:“男方大学毕业了吗?”我按照准备好的话回答:“我是山大68届毕业生,7月份就毕业了,推迟到现在才分配。”我陪着笑脸,生怕人家以在校学生挑剔。

办事员一脸严肃转向女方:“女方是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结婚想好了吗?”

未婚妻羞怯地说:“想好了。”我插了一句:“我们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走知识分子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

办事员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大学生还挺会说道的。行啦!”她从柜子里取出两张红色结婚证书,我在内页分别填上我俩的姓名和年龄。办事员指着结婚证书上印着的毛泽东语录,让我俩跟着她朗读最高指示。于是,三个人肃立在一幅毛主席像前,办事员念上一句,我俩跟着念上一句: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

屋里回荡着整齐、高亢的男女重合声。在那个处处背诵毛主席语录,人人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的年月,一对青年的婚姻登记也打上了时代鲜明的印记。

转眼过了新年。在我毕业留城等候二次分配下农村之前,我俩的婚期定了下来。

1969年春节前两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大街上依然人流穿梭。社会上造反、批斗的声浪暂时敛息了,城市笼罩在了一年一度传统的过年氛围里。

桥东街146号家院,大红喜字和大红对联迎来了四方亲友,爆竹炸开的红屑伴着洁白的雪花扬起内心的欢乐。没有喧天的锣鼓和排场的车队,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便是迎亲的“花轿”。在漫天纷扬的雪花中,在几位迎亲、送亲者自行车队的陪护下,我骑车带着坐在后座上的新娘,一路骑进了婚姻的圣洁殿堂。

一场简朴的结婚典礼就在我家临街小院举行。我和妻子以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本和金灿灿的毛主席像章互赠礼物,首先向贴在院墙上的毛主席像鞠躬,再向坐在凳子上的父母大人鞠躬,然后相互鞠躬,依次完成了结婚的仪式。亲戚朋友们一起来到晋阳饭店,参加二十元一桌照样摆有鸡鸭鱼肉的婚宴,主宾频频举杯祝福充满了喜庆气氛。

晚上送走客人,我和新娘坐在炕沿上,观察着我们仅有十来平米的洞房。雪白的墙上挂着一面印有毛主席红宝书图案的大圆镜子,上面印有林彪手书的题词“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还用油彩写着赠送者王文礼等同学的名字。结婚礼物还有摆在桌上的一尊洁白无瑕的半身毛主席瓷像,以及一摞毛主席著作。再看新房的陈设真够寒酸简陋了,两条床单一大一小,窗帘系母亲厂里发的几条白毛巾拼接而成,门旁屋角摆着一只取暖的铁炉子,几节铁皮烟囱穿墙而出。抬头仰视屋顶,结婚前新糊的顶棚竟被升腾的热气洇湿了,绘就了一幅幅奇异的地图。新婚之夜刚睡下,便听见不速之客老鼠们在顶棚上纷沓而过。我拉亮电灯,只见一只小鼠竟然跳到墙上斜挂的圆镜子顶端,朝我和妻子瞪眼探爪表演杂技呢。

新婚的那些日子,我的脑海也曾掠过初恋情人贤女的面容;但我没有心猿意马,心海更未掀起什么波澜。结婚之前,我已将那段初情如实告知了未过门的妻子,让她看了贤女赠送的玉照,然后将此玉照夹在我的大学毕业证内存档。我纯厚爽直的工人妻子,只是笑着夸了一句“她长得挺漂亮的”,就把这一页轻轻翻了过去。妻子并未记住贤女的姓名,只记住母亲说的我与贤女“鸡狗不到头”的话,后来偶尔谈起贤女便以“属狗的”戏称。


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之一
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之二金色的梦想
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之三在“红色风暴”中(上)
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个正统文人的全息档案之四在“红色风暴”中(中)

    已同步到看一看

    发送中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
    太原道 热门文章:

    回望河曲旧县    阅读/点赞 : 5383/48

    明太原县城初探    阅读/点赞 : 5163/37

    墓前哀思:怀念我的姐姐刘胡兰    阅读/点赞 : 2401/49

    留给自己心底最深的爱    阅读/点赞 : 1440/61

    姥爷的葬礼    阅读/点赞 : 97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