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都塞的罪与罚

激进阵线联萌 激进阵线联萌 2019-09-21


写在前面:9月1号,儿时记忆里的开学日。欧陆思想联萌想邀大家一起来上课。熟悉的夏莹老师舒服的十分钟阅读时长;碎片机动的课堂;完整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构图。30天30讲;每天早晨8点想试试每天都来留言里打个卡吗?提提意见、谈谈感受、或者就一句:嗨,我又来了!都行。你敢坚持,我们就敢给惊喜。月底见喽各位!
——黄竞欧


文|夏莹


阿尔都塞的罪与罚

 

从今天开始,我将通过以下几讲带领大家走入法国马克思主义者阿尔都塞的精神世界。阿尔都塞,是我最喜爱的思想家之一。他与萨特构筑了法国马克思主义一体两翼式的发展模型,就其思想形态而言,他承继着萨特的人本主义马克思主义,开拓了一个反-人本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路径,但就他所产生的思想影响,却绝非仅仅是作为萨特的一个立场对立者。相反他的思想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以至于时至今日,回望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那些先锋人物,我总认为在他们光怪陆离的理论外表之下,其实都不过是阿尔都塞的徒子徒孙。



法国哲学家总是能把他的生活活成他的理论。我的这个判断对于阿尔都塞来说更为准确。这个后来在其理论当中将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悄无声地运用到其对马克思的解读当中的思想家自身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的一生就是如同一出戏剧,而指导着这出戏剧演绎的理论就是早期拉康有关主体生成的镜像理论。


拉康的镜像理论,严格说来是一种主体发生学。主体不是个体,而是拥有着自我意识的个体。拉康以复杂的镜像投射的理论勾勒出了一个人从其降生以来的生成为主体的过程。例如拉康指出,婴儿在最初照镜子的时候,就被那个可以被自己所支配的镜像迷住了,对一个弱小的无法对外在世界做任何支配的婴儿来说,这个随他而动的影像很有吸引力。但这却为人类主体的生成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因为这一镜像理论告诉人们,人们最初确认自身的方式并不是与一个真实的、富有实体性的存在相认同,相反,我们对“我是谁”的认同竟然是一个虚像。随着我们的成长,我们究竟是谁,又被一大堆其实本无所知的空洞概念所包围,独属于我们的名字,以及那些能够说明我们是谁的社会关系的名称,都将“我”放入到对他人的依赖当中,不是吗?想想你用来说明你自身的那些概念吧,你是谁的学生,你是谁的儿子或者女儿,是谁的母亲或者父亲,你会发现,这个找出你究竟是谁的语言镜像,所指向的总不是你自身,而是另一个人。所以拉康曾经很喜欢马克思那个有关人的本质的界定,因为在那个界定当中,当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时候,他所可能表达的主体确认方式与拉康有着惊人的相似。人在关系当中确证自身,也从根本上丧失了自身自我确证的能力。


阿尔都塞出生以后的经历,完美的演绎了这一自我确证的丧失。阿尔都塞名路易,据说,路易这个名字是他的母亲用其爱人,他的叔父的名字为其命名的。小阿尔都塞从小聪明好学,成绩优秀,得到了母亲特别的疼爱。但他总是能隐约感到这份疼爱中包含着超出母子之间情感的那一部分,这是如同一个逝去爱人的人突然在某人身上看到了爱人的回归一般,这种微妙的情感被敏感的阿尔都塞捕获了,他在其思想自传《来日方长》中好不遮掩的表达了这一感觉:路易,“它的发音听起来就像在呼唤一个匿名的第三者,(大家注意呀,在法语当中,第三人称的他,Lui与路易发音非常相像——笔者注)剥夺了我的一切固有的人格,并且映射着在我背后的那个人他……是我叔叔,我母亲爱恋的那个叔叔,而不是我”(第44页),然而阿尔都塞却似乎并没有对此特别的反感,相反他从此逐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恋母情结。以至于在他成年之后,他又将他对母亲的依赖转嫁到了他的妻子艾莲娜的身上,因此变成了一个虽博学多才,但却事事需要依赖于妻子的巴黎高师的著名教授。


1980年11月16日,就是这位睿智的哲学家却在其乌尔姆大街上巴黎高师的寓所当中亲手掐死了他无比依赖的妻子。随后清醒过来的阿尔都塞自己投案自首。自此也引发了法国学界与司法界的一次激烈的争论。阿尔都塞是否需要接受审判,并承担杀人的罪责一时间成为了话题的中心。虽然这场审判最终被精神病院对于阿尔都塞的医疗鉴定所否决,但阿尔都塞却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他在已经入院治疗之后,完成了随后著名的思想自传《来日方长》,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罪行进行一次公开的答辩,希望更多的人能从他的成长历程中理解他的行为及其后果。阿尔都塞显然希望他的行为在公众的眼中最终并不是作为一个精神病人的杀人行为,而是作为一个睿智的哲人的一次弑杀。因为作为一个哲人,他对妻子无意识的弑杀,或许带有更多抗争的意义,这是一种对空泛之主体性的抗争,也是一种对那个似乎确证了自我意识的虚像的颠覆。因为,他的妻子,长久以来,在他的生命当中实际上充当着阿尔都塞确证自身的方式。他在无意识当中完成了对虚假主体性之确证的弑杀,并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用一部自身哲学思想形成的发展史来作为对这一罪责的辩护,在这一辩护中甚至包含着很多后期重要的哲学思想。或者我们可以将这一次弑杀之罪视为他对拉康的空乏主体性的一次了解,同时也意味着他的无主体的主体性哲学的一次涅槃般的新生。


将阿尔都塞的哲学称之为“无主体的主体性”,是他的得意门生,也是今天在法国思想界极为活跃的毛主义者阿兰·巴迪欧对他思想的一个准确概括。阿尔都塞用他的一生体会到了一种主体自我确证的空洞性,正是这种空洞性的体验让他很早就发现了拉康有关主体问题研究的重要意义。并显然以此为参照发现了萨特对人之本质的重述当中包含的不彻底性,正如海德格尔指出的那样,不管是存在先于本质,亦或是本质先于存在,萨特都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试图给出人之本质规定,并实质上认为人的本质是存在的,我们只需通过某种方式去探寻它,或者建构它。但对阿尔都塞来说,人之本质规定自身就是一个虚像的确证,毫无真实性和实在性可言。于是,对阿尔都塞的整体思想而言,与其费尽心机的构建主体性,不如直面主体性的根本缺失。阿尔都塞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展开了他对马克思的解读,将马克思从一个以人为轴心的人本主义马克思主义,转变为一个凸显无人之历史结构的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然而,正是在将人之本质结构化的过程当中,我们却惊奇的发现,阿尔都塞却总是为那个无规定的主体性留下一个特定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本身是一个虚位以待的空。


这就是阿尔都塞的悲剧,他用一生体验到了一种哲学,近乎用一种罪去终结了它,却在自我反思的重构当中以另一种方式俘获了它。从而使得“这种哲学”成为了当代法国哲学以及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个基本主调,概而言之,这种哲学在本质上仍是主体性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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