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哲学”批判

激进阵线联萌 激进阵线联萌 2019-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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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竞欧


文|夏莹


“食用哲学”批判

 

萨特被胡塞尔的现象学彻底迷住了,否则他不会选择在1933年,这个危险的年代暂时中断自己在大学的教职,跑到德国追随胡塞尔,学习现象学。



1933年,纳粹与反犹主义的阴云已经开始笼罩在德国的上空。紧张的局势似乎处于一触即发的关节点上。但作为异乡人的萨特,在德国的生活却似乎波澜不惊。咖啡馆仍然是他研究和写作的主战场,作为一个从小就立志做独立思想家的人,萨特在法国都从未参加过被他的同辈精英推崇备至的科耶夫研讨班。因此,虽然萨特宣称自己是为了追随胡塞尔学习现象学而来,但却在一年当中从未参加过胡塞尔的课程,也从未试图与胡塞尔见上一面。而是利用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开始了他多个研究领域的探索,哲学现象学、小说《恶心》第二稿的完成,并种下了诸多思想的种子,在萨特的思想土壤中,它们正在逐渐破土而出。


因此,当1934年,萨特回到法国之后,他如同一个完成学业的学生一般交出了一篇短小精悍的现象学小论文,题目叫做《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个基本概念——意向性》,作为他在德国游学的一个毕业论文。正是在这篇小论文当中,萨特第一次用他富有浓重文学色彩的写作方式描述了一种现象学的观念。这篇小文近乎成为了法国现象学的一次思想白描,在其中,虽然“胡塞尔”的名字被不断地提到,但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其实萨特的现象学距离胡塞尔的现象学有了根本的不同。

萨特首先是一个文学家,因此他的论述中总会拥有着很多一般的哲学著作中所罕见的例子和故事。今天我们就从这篇小文入手,搞懂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萨特所理解的现象学中的意向性概念究竟是什么意思?第二,萨特的现象学与胡塞尔的现象学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他以目光吞噬了她”。这是这篇小文开篇的第一句话。典型的萨特式写作方式。他用一种感性的直观方式来表达一种哲学的趋向。在这种哲学当中,外在的客观世界严格说来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是意识自身的对象化的表现方式,比如一张桌子,一块岩石,一棵树,都不过是意识内容的“堆积”,世界是不可理解的,从而也就是一种不存在。这是传统哲学非常重要的一个观点,我们一般会将它称之为观念论(idealism),这个概念在我们中国学界被普遍翻译为唯心主义。我个人认为唯心主义的翻译方式的确会引发很多误解,让人总是觉得那些热衷唯心主义的哲学家有点太缺乏常识,比如面对一张就在眼前的桌子,那种强调于意识与概念的唯心主义难道能否认他所见到的这张桌子吗?

   

这种粗暴的对待唯心主义的方法其实是一种误解。在唯心主义者的眼中,一栋房子是否存在,并不在于它是否在眼前伫立着,而是伫立在它面前的人是否知道他看到的是一栋房子,这栋房子如果没有被“房子”这个概念所命名,我们是否能够理解伫立在眼前的这个建筑的意义呢?显然不能,如果你不知道它的意义是什么,那么它即便在你眼前伫立着,你可能也会对它置若罔闻。这就是人把握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人是需要概念来为自己构筑世界的。

  

传统哲学自柏拉图以来,大约就是延续着这样一种观念来展开自己的哲学的。这个传统发展到康德与黑格尔之后,走到了它的完成形态,于是我们看到黑格尔可以用一部叫做《逻辑学》的著作来描述他所认识和理解的整个世界。黑格尔的逻辑学绝不是研究一般的形式逻辑意义上的A 与非A的关系问题。而就是用一个概念体系来演绎整个世界,因为在黑格尔看来,概念的世界是比现实的、活生生的世界更富有真理性的世界。

   

萨特认为胡塞尔的现象学所对抗的就是这样一套传统哲学的基本逻辑。只是文学家萨特比我这个做哲学出身的更感性,他可以将我这套还略带抽象的话语说的更生动。他说:在传统哲学那里,“认识就是吞噬”。也就是说,意识和概念吞噬了真实的世界。萨特将传统观念论比喻为“精神-蜘蛛”,这只蜘蛛“将事物诱至其网中,用白色的粘液将事物包括起来,并慢慢地吞下”。用哲学的语言就是客观世界被主观化了,客观世界因为我们对他的理解而变得更真实。萨特不满意这种哲学的统治,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做出这样一个感叹:“好一个食用哲学!”。

   

对于萨特而言,胡塞尔的现象学就是专门来对付这种食用哲学的。他的“意向性”的概念能够打破这种只关注消化系统的食用哲学。对于萨特而言,胡塞尔用以表达意向性的名言:“一切意识都是对某物的意识”,所表达出的是意识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平行关系,在此客观世界不能被意识吞噬,而是作为它的一个平行世界与意识世界交融或者碰撞。

   

萨特这样表达两个平行宇宙:“你看到这棵树了吧,很好。但你是在它所在的地方看到它;在公路旁,在尘埃中,孤孤单单、弯弯扭扭地竖立在烈日之下,在距地中海岸二十多公里的地方。”萨特不惜笔墨地将一棵树的生长环境具体化的目的只有一个,用以表明这棵在真实情景下生长的树,“不可能进入你的意识,因为它的本性和意识是不同的。

   

这样一棵遭受着烈日暴晒的树,将意识排除在外,意识也无法消化它。“如果你居然进入某个意识‘之中’,就会有一阵旋风把你抓住,将你抛到外面,贴在树上,抛到尘埃之中”。萨特这样说。


好生动的一种描述,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叫做意识与一个叫做“你”的实体之间所进行的一次殊死搏斗。


萨特认为,胡塞尔的意向性概念的本质就在于揭示出意识与客观现实存在之间的本质性差异,如果说传统哲学代表的是一种“食用哲学”,是强调一切都可以被意识消化的内在哲学,那么胡塞尔的现象学则揭示出了一种对抗的哲学,意识与被意识的事物处于相互外在的关系当中。


萨特的这篇小文是生动有趣的,但对于胡塞尔的意向性概念的解释,对于任何一个严谨的胡塞尔研究专家来说,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因为众所周知,胡塞尔的所谓“一切意识都是对某物的意识”,尽管揭示出了意识必然是朝向于某个客观实在才得以产生的意识,但其重心恰恰在于说明无论是怎样包含着某物的意识,本质上都是意识的。因此意识和实体之物才具有可统一性的基础。如果说胡塞尔与之前传统哲学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这一区别绝不是胡塞尔打破了意识与被意识之物的统一性原则,而在于胡塞尔将这一统一性推到了一个更为原初的状态。换句话说,面对意识与被意识之物,传统哲学将他们视为被摔成两半的镜子,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将他们重新粘贴起来,而胡塞尔则从根本上认为它们不过是同一面镜子的两面而已,所以那种所谓的“修补”的工作是多余的。但无论如何,胡塞尔绝非如萨特所认为的那样,主张意识与被意识之物是平行着的两个世界。这一看法,从根本上违背了胡塞尔。


但这种误读,对于萨特而言并不是问题,因为他其实也并不那么试图做一个严谨的胡塞尔专家,他所说的,其实永远都是他自己想要说的一切。只不过年轻的萨特在此时还未邂逅真正成就他的思想巨人。这个思想的巨人,是卡尔·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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