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缘何成为山西最出色的一把手?

东湖居士 太原道 2019-09-16


  自古晋省难治,晋官难当。原因有二:其一表里山河,最为顽固。地脊民贫,若无外利输入,财政艰危,民生窘困。其二人才辈出。英才与奸雄并生,若雨后春笋,代代生发,层出不穷,互不相让。历代守吏,用英才者,经世济民,富可敌国。用奸雄者,权力分肥,上下同污,民不聊生。

  公元1882年,清流派主将张之洞,外放山西巡抚。一个毫无政治经验、只相当于今日中央部委的一名中层干部,突然成了封疆大吏。震惊朝野,也震动了山西。

张之洞(公元1837年一19O9年)字孝达,号香涛。出生于贵州兴义,祖籍直隶南皮。后来成为晚清洋务派代表人物。时人称之“张香帅”、“张南皮”。

张就任前的山西可谓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危机重重。连续多年的大旱颗粒无收,一千五六百万人口中,竟有五六百万人饿死。侥幸活下来的饥民衣不遮体,食不裹腹。太平天国、捻军起义摧毁了晋商江南江北的大片基业。北极熊俄罗斯人虎视眈眈,欺行霸市,晋商开创的万里茶路几乎陷于停滞。天下晋商豪气散尽,家家衰落。特别是晋省连续三任巡抚中,鲍源深太儒、曾国荃太贪、葆亨太黑。山西官场,奸人当道,弄权作柄,贪腐成风,毫无生气。

清流书生张之洞出任山西巡抚,踏进太原,看到民生凋蔽、暮气沉沉,十分感叹:“堂堂晋阳,一派阴惨败落气象,有如鬼国。”

  慈禧是中国历史上最贪婪的女人,专权四十年,导致大清灭亡。但早年的慈禧,并非如此。也是励精图治,任人唯贤,成就了“同光中兴”。昔年山西衰败日甚,她选中毫无根基、满腹愤青的张之洞治晋,可见其选人用人之独特。张之洞巡抚山西,前后不满三年,革弊除庸,广开言路,重贤尚才,初试新法。很快,像翻烙饼一样,把山西彻底翻转过来。去其焦糊黑污的一面,展示出来金黄鲜美的另一面。三晋,继而成为晚清洋务开放的大旗。明清山西守吏,如张之洞者,可谓寥寥。

  纵观张之洞兴省之路,四句话可以概括:读天下之奇书,用天下之奇才,施天下之奇策,成天下之奇业。

  读天下之奇书。

从古至今,山西出了很多奇才大家,不少奇人著有传世奇书。最著名的莫过于司马光和他的《资治通鉴》。为政者不读《资治通鉴》,等于政盲或政客。特别是在文化大省山西主政,不熟读《资治通鉴》,难以辨人才,通省情,出良策,知兴替。清代中叶,山西五台人徐继畲又写了一本天下奇书《瀛寰志略》。当时,国人不以为然。流传至日本,却成了国典,从天皇到民间,无人不读。文人出身的张之洞赴晋,从《资治通鉴》、《山西通志》、《瀛寰志略》等诸多奇书及重要方志中,找到了一条兴省之道:重用贤才、清查府库、惩治奸侫、劝商禁毒。其中成立清源局,彻查自道光以来三十年旧帐,厘清是非,充实府库。惩处二十余名高官勋吏,甚至包括前任巡抚,不徇私情,以公立威。三晋官场,风气焕然一新。

  用天下之奇才。

山西,自古就是人才大省,从英才到奸雄,应有尽有。英才,天下为公,以才济世,报国救民,公而忘私。奸雄,私利至上,谄媚长官,结党营私,以才取利。奸雄往往长袖善舞,运斤成风,最善于接近官长,讨好上级,拉帮结派,成为主流,左右一切。外省人抚晋,为了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很容易与奸雄结合在一起,共治共谋。张之洞治晋,却没有与奸雄同流合污,而是依靠自己带来的名士杨锐等等出谋划策,兴晋富民。在晋期间,张之洞从山西民间发现了一个奇才一一杨深秀。他很快引为知己,大力擢拔。杨深秀,原来只是晋南闻喜县《闻喜县志》的主笔。他的锦绣文章和才华修养,打动了身为高官、慧眼识才的巡抚张大人。张之洞创办培养人才的令德堂,延请杨深秀作为协讲,一方面发挥其长处,另一方面通过杨深秀培养新人。后来,杨深秀的发展,果然没有辜负张之洞的期待。他不久考中了进士,继而成为变法图新的名臣,获得光绪皇帝的赏识和重用。戊戌年间,为维护新政,杨深秀及谭嗣同、杨锐等喋血京华。历史上,他们被称为“戊戌六君子",六君子的鲜血,唤起了国人的觉醒。杨深秀之清廉正义,才华人品,又为三晋贏得美名。

张之洞重用的另外一个奇才,是“洋鬼子”李提摩太。李提摩太是个英国传教士,当时正在齐鲁一带传教。张之洞延请他到太原来,专门给官员办讲座,讲科学,开思路,搞实业。渐渐,“洋鬼子”李提摩太成了山西巡抚衙门的坐上宾,甚至还成了清政府的对外谈判代表。张高升以后,李提摩太通过自己的影响,为“第二故乡”山西办了一件彪柄千秋的大好事。这就是他利用庚子赔款,创办了山西第一所近代化的大学一一山西大学堂。这是中国最早的三所大学之一,另外两所,分别是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和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山大的建立,为后来山西的复兴奠定了人才基础。

  施天下之奇策。

非奇策无以振山西,无点墨难以兴晋省。张之洞与出色的智囊团李提摩太、杨锐、杨深秀等推行了与众不同的兴晋方略:开言路、办学堂、兴洋务、练新军、疏交通、振晋商。开言路,绝非纸上谈兵,表面文章。张是通过开言路,树开放新风,淘汰因循守旧之吏、选拔重用一批卓越之才。办学堂,重在传播“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思想,张之洞在传承经学的基础上,从海内外延揽一大批精通洋务、数学、物理、化学、工程等专才,充实令德堂,培育新人。兴洋务,山西洋务局、山西机器局、山西制造局等等一批洋务新体,诞生于封闭落后之晋省。海风吹到了太原,开放弥漫全省,创新成就了新政。练新兵,仿北洋新军之模式,购买新式武器,装备山西新军,制定新式条例,培育强国劲旅。疏交通。三晋南北通道中,潞城至泽州之间,自古有太行孔道。宋元以后榛莽丛生,难以通达。张之洞筹资募工,精心规划,打通死穴,拓宽道路,惠及商民。南北贸易,至此畅通。东线榆次至鹿泉间,耸立四座天门,晋商往来多有不便。张之洞亲赴一线,组织兵民规划征地,开山凿路,造桥填壑,削林平谷,终于打通了太行天险。由此京晋之间,畅通无阻,造福往来商民。

振晋商,促其成为海内第一大商帮。晚清四大名臣,都有背后商帮作支撑。曾国藩剪灭太平天国,收其巨资,成就湘商;李鸿章背后是徽商、沪商;左宗棠背后是浙商。山西巡抚张之洞,利用慈禧太后的信任,力推晋人晋商。先是举荐清廉能吏、曾任职晋省的阎敬铭出任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继而,晋商票号日升昌、蔚泰厚、大德通、志诚信等等先后署理大清藩库,粤海关、沪海关等重要财税府库。特别是对有恩于自己的协同庆票号,无论张之洞在山西巡抚任上,还是后来高升为两广总督、湖广总督、直隶总督、两江总督,张之洞都将辖区内的钱粮交由协同庆等晋商票号代管经营。随着张之洞步步高升,晋商渐渐掌握了大清的财政命脉,被称为“清政府的幕后财政部”。这种特殊的官商关系,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权钱交易。纵观张之洞一生,都是为人称道的清流官员。直至他去世,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张之洞对晋商的支持,多半出于他对晋省的偏爱和回报。山西,是张之洞经略地方的第一个起点,他付出了汗水,爱上了这片土地,产生了特殊的情感。晋商也因张之洞,受益颇多,财雄天下。

  成天下之奇业。

明清及近代,山西守吏多达数百人。功业隆盛者不过三人:明之于谦,清之张之洞,民国阎锡山。于谦是民族英雄,抚晋19年。阎锡山是乱世枭雄,拥晋38年。张之洞是治世能臣,治晋时间不过两年零四个月,是三大名吏中任职时间最短的。然而,张之洞短短两三年时间内创造的奇迹,不仅影响了全国,也深深影响了后世。

离开山西的张之洞,因政绩非凡,清廉能干,官运风生水起。他先后主政两广、两湖、直隶、两江,最终拜相入阁,流芳千古。

张之洞治晋谋略"读天下之奇书,用天下之奇才,施天下之奇策,成天下之奇业。”,其核心是开放重才。他的治晋理念,深深影响了继任者胡聘之,岑春煊等等。晚清时代,是一个外患不绝、风雨飘摇的时代。而深处内陆的山西,却成为开放的高地,人才的高地,新学的高地,商业的中心。晋商重新复兴,甚至出现了国家不幸晋商幸的独特局面。太谷成了“东方的华尔街”,平遥成了全国票号的总部,祁半城渠家开始牵头建设近代化的同蒲铁路和保晋矿业公司。甚至稍后的山西名人,诸如阎锡山、孔祥熙等等,青少年时代都受益于张之洞创造的“开放重才”的社会氛围,有机会到海外留学,彻底改变了自己和家乡的命运。

张之洞治晋,留给后人的启示:开放兴,三晋兴;闭关自守,三晋气衰。特别是在用人方面:举贤才,用能吏,三晋海内最富;举庸才,用俗吏,三晋不过一撮尔小省;举奸人,用酷吏,三晋贪腐不绝,民怨沸腾,难以为继。

后世治晋者,兴省当学张南皮。

  东湖居士写于己亥中秋  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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