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早退休的年轻人,得到自由了吗?

人物 人物 2020-05-28


JZ身边有一些已经实现了FIRE的朋友,而她本人也选择了与之类似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FIRE只是提供了路径——拒绝996,拒绝奋力向上爬,拒绝和千军万马一起走独木桥,拒绝被消费主义捆绑……而路的终点,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文 | 史千蕙
编辑 | 金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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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E是什么?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财务自由,早早退休。

早在1992年,在一本名为《Your Money or Your Life》的书里,作者Vicki Robin第一次提出了FIRE的概念,今天,生活在美国的博主JZ,在她的公众号USdollar里写下了对FIRE更通俗的理解:

FI:Financial Independence,财务自由,就是你的被动收入可以支持你的日常花费,比如房产租金、理财投资、版税,于是,你可以不朝九晚五了,可以去追求自我了。

RE:Retire Early,早早退休,就是相比于传统的65岁以后退休,你可以工作二十年、十年以后就退休,甚至更早。

什么是这些人想要的生活,答案可能是不尽相同的,但相似的一点是,他们在刚开始工作时就喜欢思考同一个问题:「财务自由的最短路径是什么?」并为之去努力。

没有明文规定,但「低调」是FIRE教成员们共同遵守的第一规则,因此,尽管在过去十余年间,FIRE已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一股浪潮,试图在中文社交网络上找到他们,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像是当代的归隐者,只留下只言片语——一位「可投资资产」在千万级别的大厂员工,35岁时就选择了退休,现在过着「节奏缓慢,不焦虑」的生活,健身,买菜,养花,遛狗;一位前码农,44岁时退休开了一家健身房;一位在美华人,35岁退休后成为了铁人三项运动员;一位名校MBA的毕业生,在工作了十年后转行去做了房产中介,闲暇时免费帮朋友照顾孩子。然而循迹而去,往往会是无功而返,他们会委婉地拒绝透露更多。

 FIRE教的成员们往往非常低调,你很难弄清他们到底是真朴素还是假贫穷   图源《欲望都市》截图

在一个不到百人的微信群聊里,FIRE教成员们概括他们行事低调的原因是,「这不符合主流价值观」。有关价值观的考验存在于群规则里,「不谈政治,不谈宗教,不可辱骂,不打广告,不谈中医、吃狗肉和转基因三大割席话题,不传播黄赌毒等违法内容」。而要加入这个群聊,则必须首先回答几个问题:多大年龄?打算什么时候FIRE?为什么打算FIRE?

一位在群里待了一年多的成员解释了入群门槛的缘由:曾经有一个开放的QQ群聊,专为FIRE同好者而开,直到后来,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涌了进来,「恶语相向的也有。说你懒,不努力。」

这种误解源于FIRE的字面含义,容易让置身事外的人误以为他们的最终诉求是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歇着,但FIRE崇尚者们追求的,却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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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午8点左右,已经实现FIRE的老金会在FIRE群聊里发一封PDF文档,分析当日的证券策略,这不是他的原创,而是从别处搬运而来,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对这份PDF的讨论度热度——在这个群里,理财、种花和养猫并列,是最经久不衰的话题。

之后,老金会前往他位于上海市区内的公司里,和年轻的员工们聊聊天——如果这天是工作日的话。到了周末,他会回到位于市郊的老宅子,花上两天时间整理自己的花园。

四十多岁的时候,老金和几个要好的合伙人一起,开了一家跨境电商公司,这家公司的分红成了他目前收入的来源之一。直到去年,他才在一个论坛里第一次看到FIRE的定义,对于早年熟读了巴菲特和芒格作品的老金来说,财务自由的概念并不陌生。不过,按照FIRE的定义,「已经拥有25倍年开销的资金」,那是「应该早就实现了」。

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偶尔闲得无聊,于是又投资了一个小公司。公司其实就在他生活的附近小区里面,苏州河边上,走路过去五分钟,环境弄得非常漂亮。去公司上班和修整花园、四处旅游一样,是一项纯粹源自于爱好的行为。

他称自己的FIRE为coast fire,就像在海滩边悠闲地度假,可以只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也可以下海游泳。对老金来说,最好的状态是出入其中,又游离之外。「而且有一把年轻人在周围,和你聊聊天,吹吹牛,那你说这种到底算是上班,休息,还是退休?」老金欣赏公司里的那些年轻人——他们尚未实现财务自由,但拥有老金最看重的「闯劲儿」。

他观察着身边的年轻人们,发现他们总把「退休」和「彻底不工作」画上等号——很大程度上,工作的压力是人们选择FIRE的最大动因。已经实现了FIRE的人们谈论着花园、理财和猫,而还在FIRE路上的人们则谈论着加班、面试、奇葩老板和攒钱进度,偶尔有辞职的群友,大家会纷纷恭喜他重获自由。

在房地产行业工作了9年的公子京,可能是老金眼里的那一类年轻人。他在今年年初辞职了。辞职时,他已经在天津拥有30万年薪和高级工程师的头衔。如果继续,眼前将是一条无数人走过的通路:转为管理层,拿更高的年薪,同时肩负更大的压力。

他希望提前退休的最初动因,发生在2016年。当时他27岁,在收听了一档知识付费课程后,拥有了「对财务自由的最初理解」:「不用再为了出卖自己的时间而不得不工作。」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许就是FIRE的想法「觉醒」的时候   图源《我,到点下班》截图

两年后,他升级成了爸爸。在最初的半年里,他每天加班,无法和妻子一起带孩子。手头的项目忙完后,公司把他调到了一个距离更远的项目组,每天仅是开车上下班,就需要三个小时。回到家后,妻子和孩子都睡了,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陪伴家人的机会,而那是他最看重的东西之一。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刻。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再怎么付出,都只是一颗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一切个人生活包括家庭在内,都得为机器的正常运转而让步。赚钱是为了养女儿,为了给她更好的未来,然后呢?然后送女儿去上学,去赚钱,接着再重复这一切。

「好像所有事情都得围绕着赚钱来,这个基本的逻辑是不对的。钱是一个工具,比如它可能是一座桥梁,人是要通过它去到一些地方的,如果一直站在桥上,你就会迷失自己,你得去找你的对岸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对岸」是家庭。

一切都变得明晰了。他把正在住的大房子卖掉,换成了小房子——一家三口的日子不需要太大的房子,够用就行了,多余的钱则用来买了理财产品。然后,他从央企跳槽去了民企——因为待遇更好,可以更快地实现目标。

与此同时,他开始写一个和财务自由相关的公众号,在里面,他介绍自己的理财方法和生活方式,也吸引了一部分粉丝——后来,这些粉丝成为了他辞职的底气。即使是在工作最忙的那段时间,他也会早上六点起床,写几个小时再去上班。上班变成了「桥梁」之一,他也因此不那么反感加班了,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在桥上的一小段路,走过去就好。

不久,他正式辞职了。辞职是和爱人商量后的共同决定,他花了一段时间说服她。他自认为「是个不太安分的打工者」,并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余生。

江湖选择FIRE的原因和公子京不太相同,他更看重成就感和个人价值的实现。他曾经在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了快10年的产品经理。他把那份工作形容为「一个十字路口的交警」,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每一个关头做出正确的指示,让整个项目顺利运作,直到最终上线,成为某个APP界面中一个新增的小功能——过程很辛苦,成就感却不高。

这是一份得「从头跟到尾」的工作,而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岔子。他又打了个比方,就像要出门买一个苹果,看起来目标简单明确,但各种情况都要考虑在内:外面会不会下雨?要不要带伞?如果苹果没有了,要买什么水果作为替代?付款的时候,如果忘了带现金怎么办?回来的路上如果出事了怎么办?可能会出什么事?

 在职场中变得迷茫也是不少人选择FIRE教的动力之一   图源《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你总夹在一个中间的位置,上面要面对领导,中间要面对同事,你要让他们干活,但是你要记住,你不是他们的领导。」出了纰漏,哪怕只是没有将某一种可能性纳入考虑范围,「同事就会质疑你,领导会说你笨,然后改来改去,改很多遍。」「所有人都有质疑产品经理的权利,也必须去质疑。」

一个项目千辛万苦地最终上线后,也可能面临直接凉掉的结局。他又拿出了买苹果的例子,「做完之后发现没有用户用,没有人买苹果,大家只要梨和香蕉。」通常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人的决策失误导致整个团队一个多月的辛苦全部白费,也就意味着绩效分低,甚至「被优化」。

现在看来,江湖觉得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又没有入行门槛的工作,因为「门槛在里边」。入行之后,他才发现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公司的业务,技术,设计,运营,还得学着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哄着别人干活」。一旦换项目,之前所积累的大多数知识,又得全部推翻重来,再次学习——而当他再次站在找工作的门槛上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竞争不过刚毕业的年轻人了,他们学东西快,精力旺盛,不在乎加班多久,并且便宜又听话。

他还发现自己学习的能力在下降。每天下班后,他心里清楚要再学一点东西,搞一搞副业,但精力却跟不上,只想躺着刷一刷搞笑视频。去年夏天,他被「优化」了。这成了他离开互联网行业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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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FIRE的最佳途径,Vicki Robin也曾在书里提出一个4%法则。意思是,攒够25倍的年开销资金用于投资,按非常保守的4%收益计算,被动收入大于生活开支,就能实现财务自由。如何开源,如何节流,如何保证在没有固定工作的前提下还拥有抗风险能力,是选择FIRE的人必须考虑的。

老金90年代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IT公司。春风吹过了每一个岔道口时,他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从技术岗位到管理岗位,从央企到外企,再从外企到自主创业。房价初起的时候入市买房,最多的时候,他拥有上海市内的6套房产。财务自由的实现过程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带过,听起来,这本来就是他人生规划的一部分,而非需要节衣缩食才能实现的宏伟目标。

二十年后的年轻人已经很难重复老金的路径了。实现财务自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这个时候会比此前更加艰难。要降低难度系数,最好的方法就是节约欲望,这样,25倍年开销将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天文数字,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相对于已经实现了理想生活的人(在一个不到百人的FIRE群里,这类人可能只有1/10,甚至更少),那些正在路上的人们显得更活跃一些。他们愿意公开自己的计划和经验,也会把目标直接写出来:2035年,40岁之后,十年后——在目标真正实现前,他们得长久地为此付出努力。

一个清闲、自在、低欲望的生活方式,被描摹出来,并且逐渐清晰。

公子京最初给自己定下了1000万元资产的目标,目标达成后,他就「自由了,什么都不干了,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但进度条只走到了1/5,他就提前退休了。当他拥有了200万资产时,他发现,自己可以不再为钱而焦虑了。现在,他做投资,写公众号,运营社群,收入不如之前上班,但他也不愿意回去了。

他想,如果接下来能够一夜暴富,也不可能放弃工作。如果进度条一夜拉满,他想成为一个全职的小说作家——他称自己为一个文艺的工科生,由于之前工作太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小说,也很久没有读诗了。

JZ将节流看成一种生活方式,节省下来的不止是金钱,还有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专注度。「在同龄人中,我算赚钱比较多的,但大部分人消费比我要翻好多倍。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消费变成了一个证明他们的方式。」她看到身边有一些更年轻的朋友,甚至会贷款买一只LV的包。

她的婆婆是一个医生,高收入群体,但一辈子只有一只coach的黑包——从崭新背到有使用痕迹。后来她的婆婆又在网上订了一只同样的包,作为礼物送给了儿媳妇,那是她一生中买的第二个包。从此,JZ也每天都背着它。她觉得这样挺好的,背包是每天都要使用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彰显身份而买包,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而那些为了虚荣而贷款买包的人,则通常会陷入恶性循环:用别人的眼光来界定自己,却承受着自己无法承担的成本,最后只会越来越迷失自我。

 对FIRE教的人们来说,努力挣钱攒钱来「买」自由的时间这件事,真的是一种可能    图源《时间规划局》剧照

江湖也是如此。在决定FIRE后,他从大厂跳去了「性价比更高」的央企,尽管到手的工资变少了,但上下班的时间能保证了,他一算,发现时薪其实更高。

现在,「性价比」是江湖衡量是否值得的一项标准。为了过一种高性价比的生活,他换掉了一直用的苹果手机,改用安卓中端机;不买车,因为认为买车是「最差的消费」(需要买车位、油钱、保险、保养,并且还会贬值);基本在家做饭,以及很少买衣服。并且,他和妻子商量好了要丁克。他发觉,生活节奏变得松弛了不少。

那份大厂的工作,也的确帮助他实现了最初的财富积累,江湖和他的妻子在北京和沈阳各有一套住房。他们期待着,到未来的某一天,江湖副业的收入可以「远远超过工资」,到那时,他将还完两套房子的房贷,回到家乡,也是东北某个省会城市,以北京的房租收入和副业收入作为主要生活来源,「拿一线房租,在二线生活,是最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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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身边有一些已经实现了FIRE的朋友,而她本人也选择了与之类似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FIRE只是提供了路径——拒绝996,拒绝奋力向上爬,拒绝和千军万马一起走独木桥,拒绝被消费主义捆绑……而路的终点,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但FIRE们在寻找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后,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新问题:正值壮年时选择退休,富余的精力要往哪里转移?

JZ回忆了她周围FIRE的朋友们——他们大多是在美的华人和美国人,许多人培养出了健身的爱好。他们日复一日地泡在健身房里,将自己的肌肉打造得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一般完美。

在国内,那些城市里的FIRE们多数有着一颗成为作家的心,而那些住在郊区,拥有花园的FIRE们,则过着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

老金在上海郊区有一套老房子,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2015年,当他决定重新修葺这里时,花园中荒草萋萋。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手绘了设计图,然后建造了600平米的花园。

现在,那里像一个秘境的入口。最高的一棵朴树高达10米——因此,他用这棵树给园子起了名,就叫朴园。草坪上放了陶罐、室外壁炉和各种多肉植物,还有一对瓷质的小兔子。水潭里养了锦鲤,屋檐下摆了秋千,淡黄色的木香花像瀑布一样垂坠下来。

 老金改造的花园   受访者供图

花园的草坪只有20平米,不大,但需要一刀一刀修剪,一点一点找平。园子里的石板路下面,用了246种不同材质的碎石子作为奠基,而铺路的石板,则是花了200元工钱从隔壁邻居那里收来的。

他的太太偶尔会抱怨,「我是一个上海姑娘,居然跑到农村来拔草除草。」尽管忙碌,但花园的四时变化提供了一家人仪式感的来源:春天泡青梅酒,夏天吃桃杏,秋天吃柿子,做山楂果酱,冬天则可以坐在室内看雪景。

一位提前退休、实现FIRE的85后小豆,这样形容她眼下的生活: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去年,她和丈夫回到浙江乡下的老家,归隐田园:每天6点到7点起床,喂鸡喂鸭,捡鸡蛋,做早餐,修剪花草,施肥浇水。

她有一个类似于《小森林》中的院子,蔬菜自给自足,鸡鸭遍地行走。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直通花园的最深处,路的两侧是初夏刚刚盛开的绣球花和果树。蔷薇沿着铁艺拱门生长,花园的主人站在拱门下,穿着胶鞋、戴着草帽,拿着园艺剪刀修剪枝叶。远方,是南方植被丰茂的群山。

辞职后不久,由于疫情,所有人都只能呆在家里,公子京因此拥有了和女儿朝夕相处的机会,两岁大的小女孩,已经会和父亲断断续续地对话。从妻子怀孕开始算,这是一家人相处时间最久的一段日子了,从此以后,女儿的成长他不再会缺席,而她也将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果工作,如何生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做喜欢的事情,顺便赚点钱,也创造点社会价值」,他希望女儿,会是一个更自由的人。

图源《我,到点下班》剧照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JZ、老金、公子京、江湖、小豆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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