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正能量 | 蒋方舟:成功是我叛逆的阻碍

VICE 2016-06-13


有意思的是,你可能难以想象,“叛逆” 这个看起来充满现代色彩的词汇,居然是源自中国第一本纪传体通史《史记》,是公元前就出现了的。它就这么时而高调时而低调的穿过每个时代,有时候附身于哥白尼或者哥伦布们身上,定义着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有时候则出现在你和你同学的身上,代表着另一些让我们自己高兴的事情。


幸运的是,价值观多元化的时代终于来了,不可思议的成功每天都在发生。从前你跟你妈说你要辍学搞直播,月入十万,你妈肯定以为你疯了 —— 当然你妈现在估计也这么想,可这事儿不再不可思议了。你可以专心地打游戏、喝酒、吃饭、玩音乐、看闲书,然后成为任何一种领域的专家;你可以把 “叛逆” 这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词,和一个刚刚出现没几年的 “正能量” 捆在一起,向所有对你的青春期指指点点的人证明,他们都是在扯淡。



提到蒋方舟,人们的看法挺割裂的,你看她少年成名,从小就是报纸杂志出版社的座上客,从清华毕业就当上了杂志副主编,人生经历简直可以写成个《优秀学生养成范本》。可读过她文字的人,又很难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和 “乖巧” 没什么关系的叛逆少女,所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又或许这些都是她,只不过生活在尘世之间,避不开成功的大道,却可以让大脑保持着特立独行。


于是我们联系上蒋方舟,跟她聊了聊她的成功与叛逆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的叛逆源自书本,拒绝接受现实世界的规律。”


VICE: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叛逆这件事的?


蒋方舟:我青春期的时候是80后作家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我年纪比他们小一些,我记得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在新闻上看到韩寒退学的新闻,觉得他真叛逆啊,算是我那个时代叛逆的标杆人物了 —— 当然他现在变成了一个不断展现家庭幸福、商业成功的中产阶级。


那个年代人们对叛逆的认可度还是挺低的。


对,那时候叛逆的成本和现在不太一样。我记得韩寒第一次参加电视节目的时候,大家把他当做一个少年犯一样对待,旁边还有一个三好学生的样本,韩寒就是反例。包括我小时候大概12岁时参加《实话实说》,也会不断被大人审问自己的人生选择,甚至刚出书在报纸上就被不断地批评。因此那时候我觉得叛逆的成本是非常高的。


所以当时你会因为自己的经历 —— 少年成名 —— 被称为天才,而去更想去表现自己的叛逆吗?


其实与其说是动力,不如说是障碍。我成长的过程非常分裂,读我东西的人所了解到的我是一个样子,但是看我人生经历,会觉得我是个非常循规蹈矩、在家长眼中不失为优秀的人。但是我觉得叛逆的人和成功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道路,所以我的成功一定就是对我叛逆的障碍,也是自我怀疑的道路上的障碍吧。


但是这里的 “成功” 其实是指相对传统的成功吧?传统的成功才会是叛逆的障碍。


对,肯定是有地域限制和时代限制的。到了现在的消费社会,其实叛逆已经是一个被默认会获得鲜花和掌声的行为了。你经常可以在地铁站或者商场里看到年轻人快消品的广告,他们都带着棒球帽,穿着快要掉下去的裤子,在展现一个叛逆的形象;而这个形象是会天然获得认可的。所以我觉得叛逆的人,在我的青春期和在现在相比,差别是很大的。


所以你的叛逆究竟来源于读书的获知还是成长的经历?


都有,但主要是读书。从小读书,书本给我建立了一个道德标准、善恶标准;我长大之后,尤其是上大学之后,觉得书中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观也完全不一样,这给我带来巨大的冲击,让我非常迷惘。但一段时间之后,我还是决定接受书本给我的世界,拒绝接受现实社会的世界和他们组成的规律。


选择接受书本的世界,但每天还要生活在现实世界,这感觉应该挺负面的吧?


还挺负面的,每天刷朋友圈都感到特别负面哈哈。小时候读博尔赫斯有句话印象特别深刻,他说 “最恶劣的品质是言不由衷和虚张声势”;但每天你面对社交媒体和大众媒体,看到的全是言不由衷和虚张声势。然而书本所带来的世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不是片面的,所以你还是想跑到书本里、写作中,它仍然是完整、温暖的环境,这样可以缓解一些我的负面情绪。


“维持叛逆,使我没有成为被社会驯化得一模一样的机器。”


你分析过叛逆带给你最好的一面是什么吗?


我从小就是个外表和内心严重不相符的小朋友,虽然外表乖巧,但是内心其实对所有权威,甚至哪怕是那些出现在主席台上的人,都是特别特别不屑的。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是我获益最多的一部分:小时候不相信主席台上的人灌输的指使,上大学的时候不相信主席台上的人灌输的未来和人生前景;进入社会之后,不相信主席台上的人所说的 “事情必须这样才能成功” 的事物规律 —— 直到现在我仍是这样,我认为这就是叛逆的正能量。我觉得维持叛逆的一个条件,就是不断地进行自我批评和自我怀疑,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没有成为被社会驯化得一模一样的机器。


不过现在你成为会站在主席台上的人了。


其实每次有人这样质疑我的时候,我的内心里早就进行过非常强烈的自我批评了。

你曾说过自己是个 “叛逆了二十多年的学生”,现在还会这么形容自己吗?


其实我这几年不太会用 “叛逆” 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因为我一直觉得这是个用来形容年轻人的词汇。我年纪大了之后,如果再以叛逆者自居,总会有些尴尬。不过我一直觉得叛逆就是 “与人群逆行的人”,年纪大了之后,我虽然不太会再用 “叛逆” 这个词,但是我会用 “特立独行” 这样的词 —— 本质是不变的,仍是走在一条没有人走的路上。


除了个人写作之外,你本身也是媒体人,你的叛逆会表现在媒体人的这个身份上么?比如刻意去挑战某个危险的界限?


不会,表演性太强了,我过了表演的年纪了。小时候会这样,那时候的我是非常强的表演型人格,会以说出让大人惊讶的话为自己最大的快乐,会以挑战底线作为快乐的源泉。现在我年纪大了,觉得时间有限,还是该做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吧,比表演愤怒的姿态更有意义。


所以你是那种会有点儿遗憾自己生活在没有大战或者历史大事件的时代,目睹世界变迁的人吧?


会有点儿吧。我上大学时,最向往的是法国的五月革命,我看了所有能找到的书,非常向往那样的状态,我觉得其实很多年轻人都会有类似的感觉。年轻的荷尔蒙没有办法通过参与历史的方式转变出来,所以就只能转变成别的 —— 比如约炮啊、摇一摇啊、自己撸一发啊什么的。但是这样多多少少是有些可惜的:你会发现这一代是没有什么共同记忆的人,共同的记忆可能只有《还珠格格》或者周杰伦,没有其他记忆,没有关于荷尔蒙的共同记忆。


也能从别的事儿里弥补一点儿吧,比如你不是说很喜欢《几近成名》(Almost Famous)那部电影吗,现在给你个这样的机会,你会去吗?


我会感兴趣,因为这是我没有过的经历。我觉得里面最动人的部分,是他经历了那一趟疯狂的、没有秩序的、超越他年龄的旅程之后,依然回到自己小小的卧室里,依然做个很乖的学生,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动人 —— 你经历了一切,瞬间成长,但你仍回到现有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内心叛逆,但是经历太不疯狂了,所以我对这种经历是感兴趣的。


不过我一直没有找到可以那样去疯狂追随的艺术家,我自己的能量也无法创造出这样的伟大的艺术家。现在不是特别流行花钱看直播或者花钱跟人唠嗑嘛,我之前想过有谁会让我愿意花钱与他唠嗑,但是发现几乎找不到这样的人,可能只有一两个作家。不过要是加缪、萨特我还是很愿意,还有格威厄姆•格林 —— 哈哈,我还真的挺愿意跟他好一段的,真的愿意,然后被他写下来。



作者:戴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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