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陆静康:“我只希望她临死时还在梦乡,这样就没有痛苦”

2013-04-27

母亲陆静康

“我只希望她临死时还在梦乡,这样就没有痛苦”

失去儿子后,她花费5年时间从上一次地震的碎屑中捡拾生活;如今又失去女儿,生活再一次变成了一地碎片

本刊特约撰稿 王奕

▎本文首发于2013425日《博客天下》第123期。▎

儿子在5年前的汶川地震中遇难后,陆静康没有放弃重建自己的生活。

毕竟,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直到4月20日的这场地震,死神投掷的骰子,再一次选中了她仅剩的这个孩子。

傍晚6点,天色渐暗,整理好临时帐篷的陆静康暂时离开亲友陪伴,一个人安静走向县城北方的音乐广场,把孙女青青接回家。

地震之后,这个5岁的小姑娘就拒绝留在就近安排的临时安置区。因为实在太近,帐篷开外不足10米的地方,就是清晨地震中损坏的住宅。

而其中最旧也是坍塌程度最严重的就是她的家。如今那所二层民宅的底层已经完全塌陷,而顶棚坍塌的二楼现在也只剩下不完整的墙壁摇摇欲坠地支撑着,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青青不愿回家。“祖祖”(陆静康母亲)摸着她的头,用难懂的乡音耐心劝说半天,才终于哄得孩子回去。

一路上,青青搂住奶奶陆静康的腰,把头埋她肚子上。没松手,也不抬头看,相差悬殊的两个人以这种方式靠在一起,慢慢走回废墟旁的帐篷。

再次见到陆静康是在她的帐篷里。过了7点,芦山县城便沉浸在完全的黑暗中。地震破坏了全城的电力供应,只有迎宾大道上川流不息的救援车辆还亮着车灯,惊魂未定的市民开始在帐篷里蜷缩着度过地震后的第一夜。

帐篷里同样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坐在陆静康对面,外人难以看清她的脸,只能在黑暗中对谈,从她叹息、抽泣的瞬间判断情绪的变化。

大多数时间里,陆静康情绪木然,操着质朴乡音,以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回答问题。她不拒绝采访,也不渴望倾诉,只是在每一个问题提出之后,用比常人更长的一段反应时间沉默,然后像生怕打扰了这场灾难般简短回答。

同意时,她不主动回应,只是良久才无力地“嗯”一声,让发问者难以辨别是回应还是叹息。而当她不想作答时,旁人也很难观察出她情绪的波动,只是能察觉她陷入比此前更久的沉默,之后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到她抬起到脸上拭泪的手。这时,陪伴在身边的亲友们就会一边安抚她,一边轻声回答我,尽可能拼凑出她更加完整的境遇。

“5.12”时,陆静康正在成都打工。当她感觉到地震后便开始给家里打电话,确认儿媳和青青的安全。但电话始终无法接通,她放下工作乘坐大巴赶回家里。直到回家发现房子没有裂痕,一家人都平安,才松了一口气。灾难看似避过去了,没人想到它正在以另外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慢慢靠近。

晚上6点多,陆静康的儿子陆林旭骑摩托车下班回家,在一次强烈的余震中从车上颠落,撞击到路边上。这样的撞击其实并不致命。

而紧随其后,摩托车在惯性的作用下甩过来,正好砸在陆林旭的胸口上。这一次,撞击使得他的内脏被完全震碎。

焦急等待儿子回家的陆静康却从儿子同事的口中得到他的死讯。她马上赶到现场,抱着遗体哭得撕心裂肺。

儿子才结婚一年,留下了年仅两个月的孙女青青,“你让娃娃怎么办?”

之后,陆静康带着儿子的骨灰回到老家。说到这儿她一度陷入沉默。“就安葬在后山上。”邻居在黑暗中轻轻告诉我。

聊到这5年她如何度过,陆静康沉默时间渐长,不愿细说。她只说自己常在午夜梦见儿子回来,说想念家人。梦中短暂的相见后,第二天睁开眼睛重新回到生活,无处排遣的她只能坐在床头和儿媳抱在一起哭。这位母亲一直未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走出来过。

好在还有一个女儿。

从此,小女儿岳宇珊成了母亲唯一的安慰。女儿善解人意,懂得如何用最体贴的方式为妈妈分担痛苦。“家里哭声太多了,我不能再哭。”岳宇珊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亲友眼里的岳宇珊,是个“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每天放学,她从来不出去和伙伴玩,总是第一时间赶回家给家人做饭。她知道母亲喜欢吃茄子,就变换着学习茄子的各种做法,红烧的、清炒的、蒜蓉的,换着花样做给妈妈吃。

“她学习好,是年级第14名。”陆静康说,女儿马上就要上高三了,“她说要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当英语老师”。

失去儿子的痛苦和懂事女儿带来的安慰交互填充着陆静康的精神世界。在这种钟摆式的寄托和依赖下,陆静康在渐渐适应着另一种不同于前的生活。

直到雅安地震发生那一刻,命运在她面前掀开最后一块面纱,直接露出底色。

4月20日早晨起来,陆静康和平时一样正在离家不远处照料自己的报摊,起早的青青围着她打转。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直到大地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两个人“像簸箕里头的稻谷,被颠来倒去,站都站不稳。”

在持续的摇晃中,房屋开始开裂,发出“咔咔”的声响。已有过一次同样经历的陆静康马上意识到是地震,慌忙跑到楼下,极力呼唤正在二楼睡觉的女儿和儿媳下楼逃生。

听到呼喊的儿媳迅速做出反应,穿着睡衣冲到二楼窗前径直跳下,却因缓冲不稳摔倒在地上,腰部严重骨折。等待抢救的过程中,在现场目睹了母亲受伤全过程的青青已经被之前的场面吓坏,一边扑过去叫喊妈妈,一边极力试图用小身体把母亲扶起来。

就在儿媳跳出窗子几秒钟之后,二楼完全塌陷,天花板重重砸到了一楼,一阵黄灰色的烟尘腾起来,迷住了陆静康正在专注寻找女儿的眼睛。从始至终,她没有看到女儿出现在窗口。陆静康感觉自己的心也塌了:“完了,姗姗没了”。

陆静康家是附近垮塌最严重的建筑。强震过后,周围损失较少的邻居纷纷涌到她家的废墟,大家试图用手挖掘,找到埋在里面的岳宇珊,也许还有生还的希望。但不时发生的余震使房子继续塌陷,人群纷纷退去,只能站在远处观望。陆静康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都被邻居强行拉住。

直到上午10点,两位武警从废墟中找到了岳宇珊。她还穿着白色的背心和内裤,土灰的掩盖下已看不清她的面容。

女儿没有了呼吸,表情很平静,就像睡过去了,“我只希望她临死时还在梦乡,这样就没有痛苦”。

当时的陆静康只想为她换上一套漂亮衣裳,“女娃娃爱美得很”,可是女儿所有的衣服都被埋在眼前的废墟里。

母亲只能眼看着女儿被武警抬走。连脸都没来得及为她擦拭干净。岳宇珊也被抬到了后山,在那儿和5年不曾相见过的哥哥团圆。

“没有流血,就像她哥哥一样。”陆静康这样描述女儿的死亡。她目睹了自己两个孩子离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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