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村庄,像石头一样沉重

2013-04-26

真实的村庄,像石头一样沉重

此刻,李昌平坐在郝堂村的土坯房小院里,安慰一个眼泪汪汪的年轻女村官。

她跟本村几个年轻人承包了100亩荷塘,现在村委会要增加荷塘种植,却打算从外地买种子。姜佳佳不服气,觉得村委会理应照顾自己人。李昌平劝她:“佳佳,你不能总是发牢骚的心态,不要把自己当上帝。”

他希望这女孩像一个普通的商人那样去推销自己。“如果你的心态不改变的话,我建议你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地方。”

女孩嘟着嘴:“在郝堂做的事,是你李老师的梦想,但不是我的梦想。”

孙君改造的这个土坯房院子中,早春的二月兰在园子里迎着微风晃悠,午后的阳光打在从屋檐垂下来的粗麻穗子上。鸟叫声婉转动听,衬着两人的沉默。

面前这个姑娘,跟二十几岁时的李昌平一模一样。23岁当上党委书记那会儿,领导批评他“犟得不行”,“九头牛拉不回来”。但现在年近五十回头看,他觉得当时“那么傻”。

2009年9月,李昌平在考察路上遇到垂头丧气的郝堂村村书记胡静。这个从铁姑娘队长干到60岁的女能人,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现在什么事情都搞不好。”

李昌平带给她一个“养老资金互助社”的计划:在村里找7到8个老人,每人存入2万元钱,李昌平从当地政府筹集10万元,他自己存入5万元,成为最初的基金,然后借款给有需求的本村年轻人。老人们自己成立理事会,自己实施监督。三个月后,入社的老人每人分红300元,年底分红530元;入社的老人和分红的金额每年都在上升。三年下来,互助社资金总量已达300万。

李昌平的设想是靠养老资金互助社攒起来的钱建设郝堂村——这是农民自己的钱,不靠外部的开发商或者政府。怎么建,建什么,要自己做主。

村委会所在的红星组,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翻新或新盖的。孙君根据每一座旧屋的特点,以及他对豫南民居的理解,画出创意草图,再由建筑师、施工队把它们实现。

农民的新房子是自己出钱,政府给三年无息贷款。加上水利、道路的修整,短短一年里,郝堂有了超市、酒店、礼堂。至少在村委会周围,郝堂变成了一个新村。

可李昌平说:“郝堂村每新建一座房子,我心里就疼一下。”

他希望慢一点,让这个村子多些时间想想以后的经营。总有一天上面的钱不给了,那时得能自己造血。

另一方面,农民花了不少钱,配合乡建院的规划设计,盖出现在这些房子,接下来自然期待以同样的速度致富。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李昌平。

他原本的设想是:让一切独立于外部的开发商或者政府,自然生长。但现在,共同体尚未壮实,建设却以前所未料的速度展开。政府的扶持让他又爱又怕。

现在,深刻的理论已经没用了,中国拐点、农民自主性、逆城市化、共同体、自治、四权一体,这些词从李昌平的笔下流出来时,像水一样轻快,但落到一个真实的村庄,则像石头一样沉重。

他一边看着郝堂村变样,一边去外面讲这个村子的故事。

党校教授、独立学者、媒体记者等各方人士,都被请来。李昌平一向侃侃而谈的理论自信,掩在谦恭的神情之下,邀请教授们来总结郝堂村的实践——党校教授的提炼,自然具有其独特的现实影响力。

他差不多一个月来一次郝堂村,每次都避免待太久,以免陷入过深,但又无时不刻不是千头万绪,掩不住各种担心。搁以前,他可能会爆发、逃跑,再次离开。现在他知道:放弃才是没有意义的。

白天,李昌平去见区长,争取落实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又去见施工队的工程师老张,催着加快工程进度。晚上九点吃完饭,再跟乡建院开会。

他劝工程师老李,别什么都管。“就做自己擅长的事,活得长,又快乐。”

他说:“范仲淹病好了,就幸福了。”

他一边这样暗示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开导大学生村官时说:“我们在郝堂村做的事,不赚一分钱,反而倒贴钱。我就是想吃亏,要让他们放心知道我李昌平不是坏人,知道我把这地方当我的根据地,兔子不吃窝边草。”

“范仲淹”依然不时在他脑海中钻出来,他们相视而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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