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61735试剂

2013-04-22

——事后林默的同学们统计了他论文中提及的大鼠数量,达到218只。“如果算上失败概率,3年中,他至少杀了近千只大鼠。”一位类似专业的同学分析说。



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实验室,没有人比林默更熟练地使用N-二甲基亚硝胺,这是他的专属试剂,这种在危险化学品目录上编号为61735的试剂,性质为剧毒。


3年研究生学习,这位超声科学生时常独自在实验室里到深夜。从寝室走到影像科的距离大约是正常成年男子的600余步,10分钟。进楼,24个台阶,走上二楼存放药剂的实验室。


理论上,每一次林默从黄色的生物安全柜里取出N-二甲基亚硝胺,都需要两个管理员配合,他们分别用两把钥匙打开两把不同的锁。


随后,他会拿着试剂折回寝室所在的上海医学院西苑,步行大约12分钟后,进入上海医学院的动物房,这是复旦医学院专门培养实验动物的地方,饲养有毕格犬、新西兰兔、4种型号的小鼠、两种型号的大鼠。


在这里,林默完成了多项研究。


吸入、食入、经皮吸收,属高毒类”,2011311日他在QQ签名中写道,这正是N-二甲基亚硝胺的特性。三年前,他开始了一项实验,目的是验证B超等成像技术能否有效检测出大鼠的肝脏纤维化。


三天后,第一次实验开始,从他的博客中可以看出感受并不愉悦——“我做实验的第一天,事实上,我潜意识里很怕大鼠。每次需要去抓他们的时候,我都要克服自己的恐惧,试好几次才能搞定。”


这是一种遍布全世界实验室的大鼠,白色,耳长,对传染病抵抗力较强,性情温顺。对普通人而言,抓住它们,并反反复复地杀死它们是不小的心理挑战。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需要先说服自己。他在文章中告诫自己“我必须克服恐惧。我希望能成功地完成实验。愿老天保佑。”


从实验开始的2011314日到525日,他一共更新了24QQ签名状态,其中20次提及“胆子要大,下手要狠”。


戴好口罩帽子,穿上工作服,换清洁鞋,打开装有门禁的安全门,然后走进试验区,穿过左右两侧都是饲养室的通道,推开门,他就会进入饲养室里,饲养室摆放着左右两个大约有一人高、类似书架状的金属笼具,笼具的抽屉里就是分笼饲养的Wistar大鼠。


已经很难了解到之后的3年里,林默是如何有效地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一次次将药剂注射进大鼠体内。


事后林默的同学们统计了他论文中提及的大鼠数量,达到218只。“如果算上失败概率,3年中,他至少杀了近千只大鼠。”一位类似专业的同学分析说。


抽屉中的大鼠被取出,药剂通过大鼠两侧腹腔进针注射。接着肝细胞代谢生成乙醛,产生活化的甲基,再接着是核酸、蛋白质甲基化,最后肝细胞坏死。在细胞“坏死——再生——坏死”的循环中,大鼠的肝脏最终纤维化。


在进行超声弹性检查后,大鼠被带回实验室处死,处死方式极端残酷,需要实验者极大勇气:先用一只手捏住大鼠的脖颈,耳另一只手捏住大鼠的尾巴,用力撕扯,导致大鼠脱颈而死。他会亲手解剖大鼠,并取出肝脏仔细观察,这一步将对病理纤维化分期,并对炎症坏死程度分级。


这是为了实验,不得不推进的残忍时刻。


频繁的实验获得了成果,2012年林默的论文顺利在《中华肝脏杂志》上发表,文中详细记录了不同剂量的N-二甲基亚硝胺毒剂对大鼠肝脏的影响,并列出了推导公式。


在掌握了这个公式之后,就可以精确地推算出致病和致死的精确剂量。仅限于Wistar大鼠。


但是吊诡的是学术上的进展并没有缓解林默长期以来的纠结。这位超声学科中最拔尖的学生并不想继续超声科专业的学习。


早在3年前他进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学习时,超声科并非他的首选专业,他选择的是介入科。前者只有诊断,后者分为治疗和诊断。


3年里,他不断向身边人抱怨:超声科的医生再优秀也不是真正的临床医生,超声科室也只是一个辅助科室。完美学生林默的“完美欲”在这一点上表现得近乎偏执。


“仅是送人一程,没法帮人到底,跟检验科没有什么区别。”在他眼中,一个真正的医生要实现自我价值并不是靠先进的机器诊断出病症,更需要依靠精湛的医术去救助病人。而自己所学的影像超声学是一门依靠机械来完成诊断环节的专业。


他一度流露出自卑和迷茫,也不时进行反省。“我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不喜言辞,不善言辞。内向的人不一定悲观,但悲观的人一定内向。内向不一定属于病态,但是悲观绝对是个病态心理。”


对专业的厌恶让他更加敏感,他不能忍受别人将他误解为产科B超医生。


一次争论中,他严肃纠正对方对他工作的定义,“我不是做你们所认为的那种看孩子的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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