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杀机

2013-04-22

——根据林默总结的公式,陈文计算出让黄洋发生肝纤维化和肝脏衰竭的剂量区别是3.5克和4克,前者是慢性中毒,后者直接致死,生与死之间的剂量相差不足0.5克。






419日下午,上海警方终于相信了林默简单的供述,他们在公布林默的投毒动机时同样简单:因生活琐事。


“生活琐事?”这大概是当天下午听到消息后所有人的反应。

421寝室,一切布置如旧。四张床铺两两对排,上下两层分别是床和书桌。一根白光灯管突兀地吊在屋顶。


这个寝室楼位于复旦医学院寝室区西苑的最深处,而421寝室处于整幢寝室楼的最右一角,背光,靠近集体洗衣房,即使是白天开着灯,这间寝室也透着阴郁和潮湿。


从进门到窗口,以林默185的身高,5个大步即可走完。另一个同学葛林经常不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个屋子里只住着黄洋和林默两个人。林默的床位位于421寝室进门的左手边,黄洋在林默的对角,每个床位的距离大约是1米,狭小的空间内,林默和黄洋会有不少的机会在腾挪位置时撞上。致命的饮水机位于进门左手边。


黄洋的同学江城曾经多次去过这间寝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端坐于蚊帐里读书的林默。跟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无论四季都会挂上蚊帐。他在寝室的时间并不多,极强的事业心驱使他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7点半准时出门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超声科上班。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什么样的琐事可以激起杀机?这像林默无数次在实验室中完成实验一样缺乏见证。


他们两人性格不同显而易见,黄洋喜欢音乐,喜欢网球,讲究品质和潮流,林默喜怒不外现,偏执,追求完美,不喜欢别人否定自己。


黄洋的好友江晨记起一个细节,死前两周黄洋在和他一起吃饭时提及,自己开玩笑说“林默是凤凰男”,黄洋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林默老在寝室说他的奋斗经历,从农村一直读到本科再到研究生现在又工作了,还要养他的弟弟很不容易。”


林默在一篇日志里写道,他并不喜欢凤凰男这一称呼。来到上海后,他看了很多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他在一些电视剧的主人公身上、或者在《非诚勿扰》的男嘉宾身上,发现了自己人性中有低俗的部分。


此前有同学向本刊记者证实,性格外向的黄洋在寝室喜欢说玩笑,“黄洋曾提及林默的贫困和小气,说得有点露骨”。


“他记仇,但绝不轻易外露。”陈文记得,本科在在中山大学医学院影像学班的时候,一个同学跟他发生争执,他连续给那个同学发了十几条“恐吓短信”。


类似令人惊悚的细节其他本科同学也早有察觉。


2009年的夏天,在一次长达两个月的医院实习中,一位同学和住在一个寝室的林默起了口角。一年后,已经毕业离别的林某,申请了一个新的QQ号,并用另一同学的名字作为ID,在网上大骂这位同学。“尽是些难以启齿的脏话。”他费解,为何时间过去那么久,林默还有如此怒气。


20121127日凌晨1点,林默在微博写道:“上海的冬夜,开着电脑,在小台灯的光照下,看着各种图文,听着电脑的沙沙声,还有黄屌丝的呼噜声,头脑里偶尔闪过各种念头,随即如云烟随风飘散。”


半年前的那个黑夜,没人知道当时闪过林默脑海的念头是什么,但这是他发的115条微博里唯一一次提到了和他的寝室室友——黄洋。


如今当无数人回头翻阅林默的微博,试图寻找幽隐的投毒事件中的蛛丝马迹时,愤怒的文字才如此明显。


20121120日,他转发微博并评论——“我明明没做过这种事,你硬是要说我做过,我明明没说过这种话,你硬是要说我说过,让我强烈地想把手头的东西砸过去你个son of a bitch。”


330日凌晨零点20分,在看似一切如常的421寝室中,林默又发了一条难以捉摸的微博:“一种身份地位,决定了一种考量事物的出发点……裹藏既久,一旦出现缺口,一泻千里,乃物之常态。……”他给这条117字的微博加上了一个标签:“也许你自己不那样,但是你的行为让别人觉得你那样了。”


“这是林默说话的风格,他肯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陈文说。


在黄洋中毒死亡后的第三天夜里,白天刚做完手术的陈文仔细调阅了林默的全部论文,他注意到了林默那篇题为《实时组织弹性成像定量评价大鼠肝纤维化》的论文。


根据林默总结的公式,陈文计算出让黄洋发生肝纤维化和肝脏衰竭的剂量区别是3.5克和4克,前者是慢性中毒,后者直接致死,生与死之间的剂量相差不足0.5克。


纸面上的这种数字演算是一项死亡推导。但是杀机何时涌现?口角如何出现?从大鼠到人何时发生了迁移? 一切源起于那一个无人觉察的密闭实验室,终结于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寝室里。


理论上,黄色药柜上的两把锁会很大程度上减少N-二甲基亚硝胺被随意取出的可能。但是,作为经常熬夜的医学生之一,林默享有某些便利——管理员会在下午5点时准时下班。所以林默通常会在登记后,拿到钥匙自行实验。


据上海警方通报,林默发完这条微博的第二天中午,他将做实验后剩余的剧毒化合物带到寝室,这是他第一次准备对人使用N-二甲基亚硝胺。没人知道,这个27岁的年轻人独自将药剂注入饮水机槽时,是否产生过当年他第一次面对大鼠时的恐惧?或者是数百次反复杀死大鼠的过程中,恐惧已经被“闹着玩”的游戏感隔离?


陈文依然深深疑惑:“他是一个极为优秀且严谨的人,不会傻到用实验室里专属自己的毒品去杀人。唯一可能是,他只是想教训一下黄洋,并不想杀他,让他慢性中毒显然是一种高明的报复方法。”


“可是,他只用大鼠实验,从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人和大鼠怎么会一样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采访对象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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