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哭,一会儿搞计划生育的人来把你抓走!”| 谷雨来稿

刘闪闪 谷雨故事 2015-12-02


1996年10月,贵州黔南瑶山乡的宣传标语。


编者按

对这个国家来说,计划生育是项“基本国策”;对个人来说,计划生育是一群人,“他们会一户一户地去罚钱、搬东西、抓人。”如果你也像本文作者一样,对计划生育有一段难忘的个体记忆,不妨给我们来稿。


计划生育和二傻子,我儿时的梦魇


作者: 刘闪闪


小的时候,村子里的大人总喜欢用“计划生育”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你再哭,一会儿计划生育把你抓走!”毫不夸张的说,听到这句话的小孩会立刻停止哭泣,眼睛里充满恐惧。


能和计划生育的威慑力相媲美的还有村西头的二傻子,二傻子脚上戴着镣铐,一边踉踉跄跄地跑,一边用拳头捶自己的脑门。大人们说二傻子咬人,尤其喜欢咬不听话的小孩,二傻子长得就够吓人的了,再加上咬人这项本领,十足令小孩害怕。计划生育抓人我是见过的,二傻子咬人我却从来没见过。但不管怎么样,这两样事物,成了我童年时期记忆最深刻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我儿时的梦魇。


在我小时候的理解里,计划生育不是一个方针政策,而是一群人或者说一个组织。他们会一个村挨一个村,一户接一户地去罚钱、搬东西、抓人。超生的家庭必须罚钱,没有钱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走,实在没有东西搬就抓人,而抓人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你交钱。


对于搬东西我有着深刻的体会,这件事我有亲身经历,但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已经记不得了,可以知道的是我妈的嫁妆,也就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具是因为我被搬空的,以致后来自己无论做错什么事,搬家具这件事总是成为批评我的有力论据,是的,因为我,家里的东西才被计划生育搬走的。对此我从不反驳,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反驳,逼急了我就嚎啕大哭,而当我一哭,计划生育和二傻子就会轮番登场。


二傻子小的时候不是傻子,听村里人说是小时候发烧打针打错了才成了傻子。而至于为什么叫二傻子,是因为他排行老二,但他大哥却很早就死掉了。从我记事起二傻子就是那副模样,个头很高,穿着破旧的蓝色衣服,脚上戴着镣铐,脸上脏兮兮的,一边踉踉跄跄地跑,一边攥着拳头捶自己的脑门儿。村子里的小伙伴都怕他,因为他们从小就听家长说如果不听话就会被二傻子咬。二傻子总是在村子里的各种角落出没,小河边,麦田里,柴火垛······有时还会溜进别人家,拿走放在厨房里的馒头。有一次,早晨我一推开门就发现二傻子站在门前,吓得我哇哇大叫,我妈循声过来赶走了他,赶他的时候我妈会说:“回家,回家,你爹在找你呢”,二傻子听完之后就咿呀咿呀不知说些什么地跑走了。我问我妈为什么二傻子会到我们家门口,我妈说是因为我不听话,而且如果我再不听话的话,二傻子很可能会咬我。



▲ 在雪地嬉戏的孩子(刘闪闪供图)


那个时候村子里人都很穷,罚钱和搬东西对他们来说无所谓,因为没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们畏惧的是抓人,我也十分畏惧抓人。在抗日题材的影视剧里,被抓走的共产党会受到非人的折磨,用皮鞭抽,用烧红的烙铁烫。每每看到这些场景我都吓得闭上眼睛。大人们畏惧抓人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畏惧的原因可能在于此。有一次,村里一个小伙伴的妈妈因为怀孕被计划生育抓走了,我吓得好几天不敢去他们家,因为我害怕自己被“株连”。后来,他的妈妈回来了,我问那个小伙伴你妈妈有没有受伤,他挺起胸脯说:“我妈妈说了,计划生育把她抓走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就对计划生育的说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小伙伴的话极大的刺激了我,让我想起了课本上刘胡兰英勇就义的故事,“你妈真勇敢!”我激动地对他说。然而,他妈妈回来两天后就生病卧床不起了。


关于二傻子咬人这件事我是深信不疑的,因为我的一个伯伯的手指据说就是被二傻子咬掉的。二傻子什么都吃,田里的麦苗,树上的叶子,路边腐烂的苹果。关于二傻子咬人这件事小伙伴们分成两个派别,一个认为那是大人骗小孩的,一个也就是我所在的派别认为他真的咬人。后来关于二傻子是否咬人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因为我们看到了他拿着一块砖头在啃,这种场景吓坏了小伙伴,我们得出结论:他连砖头都敢吃,咬人就更不用说了。


村里有铁门的人家,门上基本都会有坑坑洼洼的痕迹。计划生育的人喜欢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动,首先是因为光天化日下声势浩大的抓人显得不太好,但最重要的原因是白天根本抓不到人。但不管他们多么偷偷摸摸,只要一踏进村子,就会狗发现,狂吠声因此经久不息。被盯上的户主事先让别人把大门从外面锁上并关了所有的灯,以此制造一种家中无人的景象。计划生育的人先是拍门,拍了一阵子之后就用脚踹,最后是捡起墙角的砖头用力砸,这也就是铁门上坑坑洼洼的原因。砸门是我儿时最恐惧的记忆,哐当哐当刺耳的声音和狗的狂吠声吓得我在被窝里堵住耳朵,心中默默祈祷上天让他们赶快离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声远去了,心里才会不那么害怕。但他们有时会再回来一趟,杀个回马枪,刚刚平静的我又害怕了起来。



▲ 孩子们在玩耍(刘闪闪供图


二傻子白天满村子跑,傍晚的时候他爹“老弯腰”,一个背部佝偻得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老头就在村子里到处找他,找到后就牵着他的手回家。放学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他们父子俩,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老弯腰”不害怕二傻子呢,小伙伴嘲笑我说,那是他儿子,你见过老子害怕儿子的吗?但是说这话的小伙伴他爷爷奶奶就害怕他爸爸妈妈。有时候二傻子会跑的很远的地方,比如隔壁的村子,“老弯腰”就骑着自行车把他带回来。之所以给他戴上脚镣,是因为怕他跑到更远的地方找不到了。坐在后座的二傻子很安静,低着头,眼睛也变得清澈起来。这个时候的二傻子是我最不害怕的时候。


我所在的村子好一些,在村子里就躲来躲去就可以对付计划生育的人。有些乡镇的村子要严酷一些,以致在自己村子里躲不下的人会跑到我们村子里躲躲。通常计划生育只管自己片区的人,对于其他地方来的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一个关系比较近的姨就在我们家躲了好几个月,那时候的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很不方便,我妈就每天帮她做饭什么的。她经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而则一遍做作业一边盯着她的肚子看,想象她肚子里的宝宝长什么样子,想象着那个宝宝会不会害怕计划生育。


关于二傻子最恐惧的记忆是在某一年的夏天,我和小伙伴在河边钓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傻子悄悄地跑了过来趁我们不注意一把篡住了我的鱼竿。他突然出现所带来的惊吓让我和小伙伴弃竿而逃,一遍跑一边喊:“二傻子要吃人了!”跑的时候还不小心跌倒把手肘给磕破了,回到家被妈妈发现并训斥了一顿。后来做梦经常梦到二傻子抢我和小伙伴的鱼竿、方便面、辣条,我有时会好奇妈妈会不会做计划生育抢走了家里东西的梦,但我没有问过。


后来自己住校读书,待在村子的时间少了,再后来读了大学更少回村子了。关于二傻子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而关于计划生育却知道的越来越多。虽然很少再听说村子里的谁谁因为超生而被计划生育的人给抓走了,但新闻上却经常有孕妇被强制引产的消息。而这些消息总会勾起我童年的回忆,虽然现在我并不害怕,但关于计划生育的记忆就像我身体里的一块结石,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它曾经带给我的恐惧。


前些日子在网上和村子里的小伙伴聊天得知了二傻子死了的消息,说是触碰电线给电死的,用破席子卷着草草埋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突然有一丝伤感,我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关于二傻子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就是穿着破旧的深蓝色衣服的,脚上戴着镣铐的二傻子一边用拳头捶着脑门一边踉踉跄跄奔跑的身影,还有小伙伴们那句“二傻子要吃人了,快跑啊!”


也许以后村子里出生的孩子再也不会有这种记忆,这种梦魇,关于计划生育,关于二傻子。


(作者系武汉大学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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