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了杨改兰为什么杀死孩子,意味着你永远不懂这个世界

杨早 早就说过 2016-09-12

    《盛世中的蝼蚁》今天刷了屏,文章很快被删除,又加剧了传播的烈度与急迫。我看到了,但没转发,这种时候,我习惯停一停,想一想。

    停,是为了等反面意见的制衡,或更新的信息。想,是为了理清复杂事件背后的关节点。

    在杨改兰事件与《盛世中的蝼蚁》之间,有一个断层。因为根据现有的信息,我们仍然很难断定杨改兰自我灭门的真正动因。如果不知道低保已停两年,该怎么评论这件事?杨改兰奶奶杨兰芳,在她和孩子的人生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并不足够清晰。

    没有足够事实支撑的评论,就是在搅浑水,不管多么大义凛然,多么切中时弊。

    比如,关于极端贫困,关于社会养老,关于家族压迫,关于女性觉醒,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是不是不管什么事件,只要貌似跟这些问题相关,迳自扯上去,正当性就不容置疑?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因为它无足于旁人认识现实,只能帮他们更狭隘地想象这个世界。

    正如张丰兄的文章标题《她杀死孩子的理由,城里人永远不会懂》(点击“阅读原文”可见),编辑说,如果改成《她杀死孩子的理由,城里人永远不想懂》会怎样?我觉得,不管改不改,这种说法指向仍太明确,就好象城市人不会杀死孩子,就好象农村人都能懂杨改兰为什么杀死孩子。

    还记不记得成都的妈妈、南京的妈妈几天几夜不回家,记不记得那些饿死家中的孩子?他们是不是城里人?身为城里人,你懂孩子为什么会饿死吗?从此你在匆匆上班的路上,会仔细听每一扇防盗门后有没有小孩的哭声吗?

    极端事件对人心的冲击,恰恰在于不懂。无论城乡,伦理生活的重心其实很脆弱,只在于普遍人性。父母要虐待小孩,有万千种方法;老师要欺负学生,老板要打压员工,医生要坑害病人,有什么制度有什么环境真正能防得住?我们在尽量完善有限的监督之外,也只是寄希望于普遍人性,可怜天下父母心,医者有割股之心,教师是园丁是灵魂工程师,老板,求你不要说出那句话。

    极端事件摧毁了我们对普遍人性的信心,传媒又飞速放大着这种摧毁。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母亲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拿斧子砍向自己的幼儿。她一定是绝望了!为什么绝望呢?记者和读者潜意识里都在寻找相关的解答。低保”“入赘”“超生被发掘出来,总算给了一个虽不满意,尚可交代的理由。

    这时候出现一篇如《盛世中的蝼蚁》式的文章,其作用就是夯实这个理由,堵住可能的疑窦丛生。就像八达岭野生动物园发生老虎咬人事件,写者读者,都抓到了“规则”这根稻草。让人无法理解的极端事件由此被弱化成了规则意识问题,养老问题,社会保障问题,我们每个人的良知问题——太好了,这些问题,都在我们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转发与刷屏理由了。我们可以借这样一篇漏洞百出但慷慨激昂的文章,埋葬这一起极端事件,然而一边感怀都市生活的哀乐,一面守候下一个极端事件与下一篇刷屏文章。

    我以前说过,判断通俗说史,好与不好,有一条标准:凡是不教给你任何新鲜知识,只是让你毫不费力便可以用现有经验就能理解历史的作品,都是不好的。比如把诸葛亮说成CEO,把林徽因说成绿茶婊,把慈禧或孙中山说成汉奸。碰到这种东西,你还不绕道走,那就等着沦陷吧。

    判断一篇文章,其实同理可证。作者并不比你懂得更多,想得更深,他了解的信息跟你一样,但是看了他的文章后,你本来六神无主的小心脏居然平静了下来,愤怒或悲哀取代了震惊和不解。可以确定,你中招了,被人套上了鼻环,蒙上了双眼。

    为什么要避免中招?朋友唐辛子说得好,愤怒是很宝贵的资源,比你的银行存款还少。而理性更是需要艰苦的观察与思考才能取得,当你被一篇文章激动得只剩愤怒时,你在挥霍你的感情资源,同时又丧失了磨砺自己心智的机会。相比之下,还不如被电信诈骗呢,失去的只是身外物。

    面对频频爆发的极端事件,我的态度是:弄清我能弄清的因素,比如杨改兰家的贫困,灭门前后的种种迹象,但同时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我接触的信息可能是被污染过的。而且心中坚持一个信念:极端事件,绝不能用普遍经验全部解释,不然就不叫极端事件,也引不起那么大的惊愕。我会把无法解释的部分,封存起来,等着更多的同类事件,更多的周边信息,更长时间的观察与联系。

    这样做,可能会在某些时候遭到冷血的指责,只是我心里知道,短暂地读懂了事件,就意味着长期思维的固化,终于是读不懂身处的世界。什么叫历史感,什么叫现实感,你到底是不会懂,还是不想懂?


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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