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详:师生之道 ·《西游记》与德云社师徒大战 ︱ 中法评

周详 中国法律评论 2016-09-16


周详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


一、人在江湖 · 师出有名
二、一日为师 · 终生为父
三、好好先生 · 得人如鱼





人在江湖 · 师出有名

小时候看《西游记》电视剧,多少会有些疑问,比如孙悟空的师父菩提老祖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什么取经道路上的孙悟空,动不动就要去天宫搬救兵,与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的战斗力相比,不是越练越强,却反而好像突然下降了好几个等级?其实这两个问题乃江湖中师承关系这个硬通货的正反两面。


一个人,要想在一个行当上混出点名气名堂,常态情况下,必须拜名师。否则个人劲头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井底一石蛙,看不了多远;水帘洞里一野猴,蹦跶不了多高。《西游记》电视剧里,美猴王舍弃了被小猴们侍奉得舒舒坦坦的日子,毅然离开水帘洞,独自登筏,顺风而行,漂洋过海去遍寻名师,留下“男儿志在四方”的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镜头,让小时候的我记忆犹新。别看猴子平常嘻嘻哈哈老不正经,关键时候还是挺识谱靠谱的。



自从石猴拜了神秘人物菩提老祖为师,学的可不是一般人老喜欢的旁门左道、雕虫小技,而是常人不大实用的长生不老之术,七十二般变化,腾云驾雾绝活。你想啊,飞人博尔特,看到其他选手落后两三步,内心就受不了了,故意放慢脚步等等对手,终点只要比他人快一个鼻尖就好。如果他一迈步,就一跟头云十万八千里,瞬间跑到无人无烟的地方,就是老不死他,也要孤单寂寞死。


不过《西游记》里菩提老祖最后对待这个高徒有点反常。只因孙悟空在师兄弟面前炫耀卖弄技艺这件小事,菩提老祖就连师生的恩义也否定了,将其逐出师门,并说了一段颇令人不解的决绝警告:

“我们哪里有什么恩义?你只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菩提老祖作为一绝世名师,定然能预测高徒此去,必扬名立万,威震江湖。这本是对师门的一件好事,老师却以杀无赦的严重后果,威胁悟空无论干什么大事,都不许提师父的名号。


悟空出道下山之后杀混世魔王,扰龙宫,掀地狱,闹天宫,降妖除魔,虽天翻地覆,却总是“师出无名”,非神非仙,非佛非道,也就身份尴尬。悟空虽自封“齐天大圣”,但在不明就里的多数神仙眼中,也不过是迟早被灭掉的妖怪而已。


后来被压五指山五百年的妖猴孙悟空,为求脱身,心不甘情不愿被迫认了一个没任何本事可教,只知念紧箍咒惩罚他的挂名师父唐三藏。别看悟空平常对唐三藏一口一个师父,实质不过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还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四人合伙公司。悟空每次遇到实打实的妖精,就从来不说自己的师父是唐三藏。


比如取经路上面对首个高级别妖精黑风山熊怪的问话:“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你有啥绝活?”孙悟空差点没忍住,几乎要曝出菩提老祖的名号,后改口笼统称自己乃是“拜灵台山上老仙长为师”。数来数去说不清楚,毕竟没人听说过什么“灵台山老仙长”,只当是他招摇撞骗捏造出的一个名号。悟空也只能搬出“想当年大闹天空”,最后还不得不落脚自定义为:“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孙悟空的真师父不能显名,江湖就当不存在。挂名师父唐三藏又是一个人人可欺的软蛋,当干爹的级别与能力远远不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孙悟空没了名师名号,就是大闹天宫也没有用。所以就连大妖手下的小妖们,也敢当面起哄嘲笑他:“原来是那小小弼马温啊”。


当官的怕站错队,当徒的怕选错师。不正常的社会,拼肉身的亲爹。正常的社会,拼灵性的干爹。师父是弟子的再生父母,大致就是灵性上的干爹。师父决定弟子的社会名分,孙悟空一生中恐怕最困惑的问题就是身份认同问题——“我(的师父)到底是谁”。


《大话西游》电影中,紫霞仙子第一次见到孙悟空,开口就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神仙?”“妖怪?”。孙悟空茫然无对,回答是与不是,都不妥当。对视沉默半刻,她好像从孙悟空迷茫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似的,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谢谢!”。



如果说《西游记》里神仙与妖怪的区别在于:神仙是体制内有编制的妖怪,妖怪是体制外无编制的神仙。那么妖怪要混进体制内取得编制当神仙,师父是谁就很重要。悟空一路上很快发现,自己这个“协警”“临时工”的身份实在太尴尬,碰上后台很硬、师者不善的妖精们老吃亏。办起事来,捉襟见肘,四处碰壁,跋前踬后,动辄得咎。


《西游记》里取经路上极少数被孙悟空打死的知名妖怪,如白骨精、蜘蛛精,死就死在没有体制内的师父或干爹罩着。凡是有体制内师父罩着的妖精,比如红孩儿等,不管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最后都有好下场。神仙界既不允许孙悟空打死这些有干爹的妖精,还会在神仙界安排他们一个少工薪高的好位置。但临时工把事情办好了,功劳归搬来的救兵领导,事情办砸了,自个擦屁股顶缸。


其实《西游记》原著里,对这个看似“师出无名”却又能力非凡的孙悟空,江湖老油条太白金星有一个合适的跨界身份定位:“妖仙”。太白金星把孙悟空带到天宫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哪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骂这个野猴在天宫无礼该死。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


可见玉帝不是白当的,眼界的确非一般仙卿所能比,他内心早就认可了太白金星创造的“妖仙”之折中说。什么是“妖仙”?大概就是背后肯定有体制内的顶尖大佬罩着,但却不明确由哪个大佬罩着的妖怪。在师承关系没有明确界定之前,处理起来就特麻烦,需要特别小心谨慎。


自孙悟空出灵台山师门以后,神秘的菩提祖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岂不怪哉?逻辑上推测,要么菩提老祖法力无边,是在道行法术远远高于如来的一个隐居之神,要么菩提老祖真正的身份就是如来掩人耳目的一个化身。从《西游记》后来的种种暗示来看,前者可能性小,后者可能性更大。


孙悟空也许就是如来佛暗中一手导演,培训并安插到东土道教领地,搅动神仙江湖世界,趁乱扩展佛教领地的一枚棋子。所以孙悟空与如来佛之间的师承关系,不允许被人考证清楚,最好是连孙悟空本人也蒙在鼓里,戏才演得真。否则天机被提前泄露,佛教大计就会满盘皆输。


有人之地,就有江湖。江湖之地,显为圈子。圈子内外,是为师生。《笑傲江湖》喜剧选秀节目中,郭德纲老师每每见到有相声演员登台,必问:“你的师父是谁啊”,待相声演员报出家门家师,郭德纲必含笑回应曰:“那你得叫我一声师叔(或师爷)”。


师承关系一清楚,话也就顺溜了。顺着家门家谱可以摆一下午龙门阵,“想当年,你师父(师爷)和我……”。当然,这并非一句“论资排辈,以大压下”负面语可概言之。我只能说这反映出江湖中的每个圈子,每个地界,每个行业的基本生态事实:师生关系,至关重要;师出名门,有益无害。   



一日为师 · 终生为父

在酒席上,学生们端杯对老师常说的一句话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郭德纲老师与曹云金发生师徒撕逼大战之后,六神磊磊写有一篇《表忠心和忠心婊》评论文章,对国人持有的此观念进行了反思批判,他的核心观点是:师生之间本来就不是父子,虚伪的“父子关系”根本无法维持。




他有句经典点评:

“中国文化里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在人和人的关系上,特别不爱讲底线,而热衷于讲上线,直接往最理想、最浓郁的状态上攀,一步跨进共产主义。……小说里,历史上,很多问题和烦恼,都是太把自己当爹了,或者太把自己当儿子了给闹的”。

单单从世俗的角度看待德云社师徒关系的破裂,似乎没有比这更恰当更深刻的评论了。六神磊磊解决师生关系问题的方案也很有意思:与其如传统师生关系那样,先讲虚伪的情义而后搁不进实为生存根本的利害利益,不如先讲利害利益之根本而后在合作过程中附带生出难舍难分的师生情义。


这有点类似于刑法学界所主张的用先客观后主观、先事实后价值评价的德日三阶层犯罪论体系,取代主客观、事实与价值位序不清的苏俄四要件犯罪论体系。无论是理论体系还是现实中的师生关系各基本要素之间,假如真存在一个先后轻重上下主次等物本逻辑的位序关系,那么要素的位序颠倒了,精神就会发生错乱,出问题也就是必然。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就是恢复理顺位阶关系。


在历史与现实生活中,我们的确看到不少师生关系恶化破裂的案例。最极端者,要数十年文化大革命中,学生们群起辱骂、陷害、批斗、殴打、杀害老师,全国的老师几无幸免,那是“臭老九”心中永远的痛。如今爆出的师生关系的恶性案例略有不同,除了有个别学生辱骂、构陷、杀害老师的案例,相对比较多的则是老师猥亵、强奸、殴打、压榨学生的个案。


尤其是国内高校里不时爆出的师生桃色新闻,使得“教授”如“小姐”一词一样,在社会上被污名化,所谓“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师德如风而逝,“为人师表”异化为“为人师婊”。


考察这些触目惊心的师生关系恶化的案例,难道真如六神磊磊所言:都是师父太把自己当爹了,或者弟子太把自己当儿子了给闹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念真错了吗?我仔细想想觉得不对,就只能得出相反的结论:如果某个师生关系出了大问题,不该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念错了,反而是当事人没把这观念当回事去实践。


以师生之间的桃色新闻为例,不管是老师睡学生,还是学生睡老师,恐怕彼此看重的恰恰是或近或远的利益厉害关系,而不可能是因为当事人有“老师把学生当儿女,学生把老师父母”这个观念而惹的祸。如果说师生之间半推半就或者完全自愿的不伦关系尚且如此,那么单方面(通常是老师)的强制侵害,那就更不用说什么有什么父女母子之情了。


师德,是一个国家的道德标杆。师生关系问题的处理上,若非文革那种极端环境,那么我认为一般情况下老师比学生负有更大更多的责任。如果老师按正道行得好,哪怕学生或者社会一时不理解或误会某些管教做法,也总比顺应暂时利益而行,最后让学生恨老师一辈子强。


最近有则国际新闻,据说美国总统奥巴马惯以世界领袖或老师的名分处理国与国的关系,对刚上台的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主导的反毒风暴“指手画脚”。把菲律宾总统当小学生,杜特尔特气不过,就骂奥巴马是“妓女的儿子”。用国骂翻译,那就是“婊子养的”。当然作为老师的奥巴马,对“婊子养的”辱骂的处理,还是相对比较自信与理性。在东盟峰会晚宴上,奥巴马并没有拒绝与杜特尔特握手寒暄。



这让我想起N年前的一件事情。我第一次受社科院法学所邓子滨大哥的邀请去开会,满座都是刑法刑诉学界的各位大佬与著名教授。唯我一个无名小辈,同列开会大名单。此时刑法学会长赵秉志老师起身,叫出邓子滨到一边,低声问曰:“周详,是何许人?”。子滨如实回答:“中南刑法学科带头人齐文远老师的学生”,赵老师闻此言,就不再多说了。


我当时惊出冷汗,本能地往坏里猜测:是不是我提交的会议文章中有某观点太敏感太出格?子滨安慰我:“赵老师问你是谁,也不一定是得罪什么的坏事,赵老师可没那么眼界狭隘。很有可能还是好事,说明赵老师已经开始暗自关注你这个刑法年轻人”。


后来事实证明子滨的说法更有理。一般而言,如果师出有名,对学生就有一种月晕照顾的良效应。通常坏事可以化小,好事也可以变大。哪怕我真的有学术观点的不妥乃至错误,赵老师也会因认识我老师的为人而宽容乃至关照。果然这些年来,虽然我与赵老师没有机会交流交往,但从齐老师以及其他人口中,时不时无意听到赵老师对我这个年轻人在很多事项上的照顾与提携。


在某种意义上看,我没主动拜见师伯赵老师(赵老师与我的导师齐文远共同师从刑法学泰斗高铭暄老先生),属于失礼;我在学术观点上偏离了中南的实质解释论以及赵老师承继下来的四要件通说体系,属于“背叛师门”。但我仍然享受了齐老师、赵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大度与宽容。宰相肚里能撑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易。老师有形的知识容易传承,但老师无形的美德却不易习得。仁慈、克制、宽容等美德,的确是一种高级知识。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刑法教义学中的数理逻辑》文章提交给刑法思潮论坛,也准备去北京刑法圈大舞台露露脸。不过这篇文章的想法与观点实在是太怪异,组委会老师们看完了难以接受,也就作罢。


一直指点我写作的陈兴良老师,为此回了一封邮件,给了我一个江湖绰号“刑法学界的一个搅乱者”。陈老师善意提醒我:你还是应该要从内部好好研究刑法教义学,而不要从外部不按常理出牌。你谈刑法学中的数学或者美术,哪怕看起来再有道理,刑法学界没有人和你讨论得起来,接不下去。学术有自身的生成规则,主流规则应该是如胡适所言的“接着说”,而不是“反着说”。


陈老师看人特准,点拨到位。只是我本性上就像孙悟空一样,就是喜欢做一个思想上的捣蛋者。想起《悟空传》里有一个小故事:孙悟空跑到天宫,看到闪亮亮错落有致的银河,就忍不住动手动脚,把天河的银星搅了个七零八落。银河可是天蓬元帅与嫦娥谈情说爱的花灯美景处,天蓬元帅赶紧跑出来制止:“这河中银星,俱是千万年精心摆排才成这样,上仙还是莫要把他弄乱了”。悟空回答:“哈,老孙最恨的就是规规矩矩,越是动不得的东西,就越是要动一动”。


野猴这天马行空的本性,后来果然惹出大闹天宫的一档子坏事。我这样的刑法江湖搅乱者,在刑法圈里能活这么久,就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后来我细思之,想明白了,那算不得什么奇迹,实际情况是:我有一位被人称之为“好好先生”的导师罩着,他不知道在背后为惹是生非的野猴弟子担当担待了多少。 



好好先生 · 得人如鱼

我曾经在《刑法形式解释论与实质解释论之争》(《法学研究》2010年第3期)一文中,将刑法学界的学术之争局面比喻为“三国混战”。看《三国演义》,其中同样有一个类似于菩提老祖的神秘老师。他是谁?答曰:“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原名司马徽,字德操,又称水镜先生。据说他从来不说别人的短处,别人跟他说话,如有人向他求问,也不品评高下,不管好事坏事,通通说好。连他的妻子也不解地劝他说,人家有所疑,才问你,你哪能一概说好呢!你这样一皆说好,并不是别人问你的本意呀!德操说:“像你这样说,也很好!”李瀚《蒙求》诗曰:“司马称好。”今日的“好好先生”,典故从此而出。


就是这位“好好先生”,有人推测说:三国其实是他一个人的国,三国就是他的家事,一切都是他策划好了的。且看这位全书着墨很少出场不多的好好先生的微信朋友圈,有哪些牛人:诸葛亮(徒弟)、庞统(徒弟)、徐庶(徒弟)、司马懿(侄儿)、学术领袖庞德公与宋仲子(朋友)、魏国典农校尉石韬(徒弟)、孟建征东将军(徒弟)、蜀国向朗(徒弟)、吴国诸葛瑾(诸葛亮之兄)、吴国大将军潘濬(朋友宋仲子学生)……。


可见,三国里的丞相、谋士、将军等主要实力派人物,不是他的学生,就是他的亲戚、朋友。可是我的确不大明白,为何这位得人如得鱼的好好先生、德操先生,偏偏就不被后人待见。“好好先生”名号,如今也带上了软弱无主见的贬义。


当然,如果说好好先生因为其师德操守而影响了三国历史,那么影响整个人类历史的,就是圣经所载的那一位真正的好好先生、良善夫子,唯一被上帝称之为“奇妙策士、和平的君”的人。


这位好好先生,唯一一次当着学生面的自我评价式教导,就是“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这样,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这位良善的老师,就如侯士庭在《师徒之道》一书中所言:是所有人应该寻求并跟随的“真正的导师”。也应该成为当今老师们学习如何带门徒带学生的模范样式。



师生关系的好与坏,不是顺风顺水没有任何问题之别,而是老师处理各种尖锐问题的出发点、方式,效果上的区别。比如,耶稣与他所选的十二门徒之间,就问题多多。其中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学生一心考虑的现实利益与老师一心想教导的永恒生命价值之间的冲突问题。


不要以为十二门徒跟着耶稣,没自己的现实利益考虑。比如最开始耶稣选门徒时,对彼得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显然他们误解了耶稣的得人(赋予人永生)如得鱼的比喻,彼得他们跟从耶稣这位好好先生,以为舍了网、船这些眼前小利益(得鱼),是为了得到更大的现实利益(得国得人)。即跟着耶稣这个“犹太人的王”,要么用神力要么用武力推翻罗马帝国的统治,打下江山,分坐江山,复兴地上的以色列国。



所以在跟从耶稣的人越来越多处于鼎盛时期,耶稣突然对门徒预言自己很快就要被处死时,十二门徒既不理解老师的这话,也不关心老师的死活,却特别关心“天国里谁最大”的问题。门徒这其实是按照世界上王国的权力与利益的架构,去考虑耶稣死后谁做王国接班人,以及各自如何论功行赏、权力分配、封官加爵的排位排序问题。


当然耶稣为此教导门徒要学小孩子的样式,回转思维与价值观:“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大意是:天国里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权力的大小,职位的高低,利益的厚薄,而在于内心有多少谦卑、仁爱、服务人的仆人精神。


当然作为老师的耶稣,其道理说得再清楚,学生们在没有除掉内心的错误先见之前,就不会理解,或难以接受。老师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学生不理解乃至误解老师的话语与教导。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学生犹大出卖老师耶稣。其实其他门徒,也好不到那里去。在老师耶稣被抓被打被钉十字架的期间,这些门徒既灰心丧气又很害怕,都吓跑了,躲了起来。不过老师对这些软弱的门徒至始至终充满理解、宽容与爱心,恒久忍耐地等待着门徒生命的翻转。哪怕是明知要出卖老师的叛徒犹大,老师也仍然谦卑的给他洗脚。


当我看到耶稣说“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并身体力行为叛徒学生犹大洗脚的故事,我就想起自己的一个小故事。很多次与齐老师一起出去开会什么的,老是齐老师这个大领导谦卑地照顾我这个粗枝大叶的学生。比如上车下车,通常都是齐老师为我这个学生开车门。


有一次,师母红着眼圈流着泪,或略带抱怨或略有嫉妒的语气对我说:“你们的齐老师操心关心学生们的各种事情,比对待自己的儿子还要好还要多”。做齐老师的学生比做齐老师的儿子更幸福。正是在这种师生经验与感受基础上,我对师生关系的认识,可能比国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传统观念认同,走得还要更远一点。我认为这世界上还真存在一种灵性层面的师生关系,这种师生关系超越于肉身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血缘亲情关系。


也难怪老师耶稣对门徒说了一句备受人误解,好像是离间师生与父母亲属之间关系的话:“如果有人到我这里来,而不恨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女、兄弟、姐妹,甚至自己的生命,他就不能做我的门徒。”当然这种超越性的师生关系的存在,不是因为学生做得有多好,而是老师为学生在内心中忍辱负重,担当各种重担,不求自己的益处,无私的贡献才能生成。


据说国人特别推崇英国古典经济学家蒙德维尔的《蜜蜂的寓言》,他将人类社会比喻为一个蜂巢王国:每只蜜蜂都在近乎疯狂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虚荣、伪善、欺诈、享乐、嫉妒、好色等恶德在每只蜜蜂身上表露无遗。令人惊异的是,整个蜂巢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后来,邪恶的蜜蜂突然觉悟,向上帝忏悔自己的邪恶,祷告上帝让他们变得善良、正直、诚实、友爱起来。上帝实现了他们的祷告,但谁也没有料到,整个蜜蜂的王国竟然逐渐变成万户萧条的不毛之地。他的结论是:私人的罪恶就是公共的福祉。


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严厉批评了这种磨平邪恶与美德之间差异的学术观点。他认为固然我们“不能忽视更低级的事情”,但我们“要关注更崇高的事情”。他写道:“当我们总是如此之深地抱有关心自己比关心他人为重的私心时,又是什么东西能在所有的情况之下,在总是以邪压正的许多时候,使我们为他人之大利而牺牲一己之小利呢?”,他的答案是:有的人在学习那个灵性中的“公正的旁观者、伟大的法官、仲裁人”的仁慈、宽容、奉献、克制等美德。


由此观之,我与六神磊磊在师生之道问题上的看法分歧,大概对应于亚当·斯密与蒙德维尔的观点差异。师生关系中可能会有现实利益因素,但本质上不属于经济世界,而属于道德世界。经济世界强调以利己主义为出发点的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的调整,这没问题。道德世界则需要突出讲究“爱人如己”的上帝之手的触摸。在道德世界里,若否认了作为最高审判者的上帝,那就只剩下对自私自利的赞美,高尚道德情操就一步步从被轻视、被嘲笑滑向道德彻底腐败的深渊。


时间过得太快,我如今也已经四十出头,都已经毕业留校当老师十几年了。很惭愧未能完全习得齐老师这些长辈师者身上的仁慈、包容、奉献等美德。昨日教师节前夕,在研究生刑事案例演习课堂上,我收到了学生送的花,我顿时也笑开了花。临时决定四节课就与学生们讨论郭德纲师徒大战的非刑法案例,收获颇多、感慨万千。



在此要特别感谢我的硕士、博士生导师兼领导的齐文远教授,他今年9月初刚满60岁,听说也要从校领导岗位退下来。在这个特别年份与特别的时节里,我这个让齐老师操碎心的博士生开门弟子,无论是在自己学术进展上,还是师道礼仪方面,都实在是亏欠齐老师的期望太多太多。


无以回报,我于是决定把自己对师生之道的特别感受记录下来。也算是给我人生中不期而遇的各位老师们,尤其是对齐老师,在教师节之际表达我的于事无补的愧疚,送上我的不值一文的感恩。


不管我这个弟子在默默关心我的老师眼中有出息没出息,听话还是不听话,出格还是得体,抑或将来何去何从,哪怕“你这去,定生不良,惹祸行凶”,我都相信我一生所遇到的各位良善的夫子们,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就一味撇清师生间的灵性生命联结关系,割断师生之间超越父子的恩义;反而老师内心只愿自己的学生一路上越挫越勇,且行且珍惜,最终确实寻得了真理且真正过得幸福。


“学生真的好,老师就说好”。“好好先生”身上这个超越世俗利益与短见评价观的品质,其实是一种稀缺的导师美德,乃是一切师徒之正道的根基。有哲学家曾经论证过:“单单是美德就足能担当幸福的保障”。我想说的是:单单是老师对学生的这种美德,就足能担当起学生内心幸福的保障。


2016年9月10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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